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桦树沟比赵铁军记忆里更穷。

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一条浅沟两侧,房子比黑熊沟屯的还破,好些家连院墙都没有,歪歪扭扭的木栅栏拦一下就算边界。赵铁军站在沟口张望了一气,认出张德发家——沟底最里头那间,房山墙外头靠着一棵孤零零的老桦树,树干上刀刻的痕迹密密麻麻,是猎户记年份用的。

他走到院门口,隔着半人高的栅栏往里看了一眼。

院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木头墩子上搓麻绳,右腿从膝盖以下打着夹板,用破布缠着,搁在一只倒扣的木盆上。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皮。听见脚步声抬头,那双眼睛先是一锐,随即黯淡下去,手里搓绳的动作没停。

找谁?

张叔。赵铁军推开栅栏门进来,在院里站定,我是黑熊沟屯的赵铁军,赵万山家的。来跟您打听个事。

张德发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那几道淤青上停了停,没接话,下巴朝屋檐下的一只矮凳点了点。赵铁军没坐,站在院子中间,脚下踩着散落的桦树皮屑。

您那条黑狗要卖?

张德发手里的麻绳一声断了。他把断茬在指尖捻了捻,抬头看着赵铁军,嘴角动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

你耳朵倒尖。想买?

带钱了?

赵铁军摇头。

张德发不笑了,把断了的麻绳往地上一扔:没带钱你跑来扯什么犊子?我这条黑风是正经鄂伦春犬,血统干净,两岁口的抬头香,方圆百里没有比它更好的头狗。没个五十块钱你少跟我开口。

赵铁军没被这口气吓住。他走到院子西墙根那垛木头前头,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根圆木。这是松木,两尺粗细、三丈来长,堆了整整一垛,看切口是去年秋天伐的,还没劈开。

张叔,您这腿起码得养三个月。赵铁军说,这垛木头不劈开,开春一潮全得长虫子。我给您把这垛木头全劈了,再给您挑满一个月的水。狗我带走。您亏不了。

张德发眯着眼看他,像看一个二傻子。

这一垛?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堆圆木,小子,你知道这一垛多少根吗?三十七根。我一辈子打猎攒下的柴火,你一天劈完?你当你是牛啊?

您看成不成再说。赵铁军把外头的靛蓝褂子脱了往栅栏上一搭,里面只穿一件薄棉布衫子。他走到木头垛前挑了一根最粗的圆木,抡起来横着滚到院子空地上,从墙根抄起一把劈斧。斧头有点钝了,他拿拇指试了试刃,往磨石上荡了两下,重新抡起来。

第一斧下去,圆木从正中裂开。

第二斧,半边木再对半分,裂得齐整,茬口干净。赵铁军左手扶木、右手起斧,每一斧都落在木头的纹理缝上,三斧一根,四根一码,劈好的柴火顺手码成垛,长短一致,摞得笔直。劈到第五根的时候张德发已经不搓绳了,整个人靠在木桩子上,眼睛盯着赵铁军的动作。

赵铁军劈到第十根的时候额头冒了汗,薄棉布衫子湿了一片贴在背上,但斧头落下去一次比一次更稳,手腕的发力越来越顺。前世在部队搞营建,劈柴是冬天供暖的日常,那时候他一个人劈完一个连队三天用的柴火,手都不带抖的。这副身体底子薄,但肌肉记忆还在,十几斧下来把发力方式找回来了。

第十五根。第二十根。赵铁军中间停下来灌了半瓢凉水,又接着干。张德发坐在木墩子上没动,目光从他劈柴的动作挪到他脸上。那小子脸上带伤,半边颧骨还是青紫的,可抡起斧头的架势不像二十岁的毛头后生,更像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劈口稳、落脚准、换手快,每根木头剖开的茬口都像拿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直到劈完最后一根,赵铁军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插,抹了把脸上的汗。天已经晌午了,那垛三丈长的圆木整整齐齐变成了一人多高两丈来宽的柴火垛,码得棱角分明,连最底下垫底的木条都一般长短。

他走到水缸边又灌了一瓢水,回头看着张德发。老猎户靠在木桩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嘴角的皮笑肉不笑换成了一个绷紧的弧度,眼窝里的光说不清是惊还是惜。

劈完了。赵铁军说,水我从明天开始挑,一天两担,挑够一个月。

张德发沉默了半天,撑着木桩子想站起来,腿一动疼得他了一声又坐了回去。他指了指屋檐下那只趴着的黑影。

你去看狗吧。

赵铁军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屋檐底下用旧毡布搭了个窝,一条大黑狗趴在那儿,毛色乌亮,四只爪子和胸口有一小撮白毛。体型比寻常土狗大一圈,骨架宽厚,耳朵半立着,正从窝里抬起眼皮看过来。一双眼睛黄澄澄的,警惕,带着审视的意味。

赵铁军走过去,在狗窝前三步外停住。他没弯腰,也没伸手,就那么站着跟黑风对视。黑风的耳朵往前转了转,鼻子抽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声,压着没吼出来。它的目光从赵铁军脸上扫到手上,又回到脸上,尾巴没动,也没站起来。

赵铁军蹲下了,跟黑风平视。

你叫黑风?他声音不高不低,跟跟人说话一个语气,你主人腿不行了,往后不能带你赶山了。你跟我不亏。

他没伸手去摸,只是蹲着,让黑风自己看、自己闻、自己判断。鄂伦春犬这品种通人性得很,认主之前有个三闻三看——闻气、闻手、闻脚步,看眼、看身、看态度。赵铁军就蹲在那儿,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姿势放松,让黑风从他的气味和姿态里读取信息。

黑风趴着没动,但喉咙里那声压下去了。它的目光在赵铁军脸上停了几息,鼻子又抽了两下——赵铁军手上沾着劈柴时留下的松木香,衣袖上还有黑熊沟屯灶房里的柴火烟味儿。黑风的耳朵朝后压平了一瞬,旋即恢复半立的状态。那是警戒程度从二级降到了三级的表现,没亲近,但不排斥了。

赵铁军站起来,回身走到张德发面前。老猎户正低头搓新的一根麻绳,搓了几下忽然开口:那狗我养了两年,打猎的时候往死里冲,护主,从来不怂。腿断之前天天带它上山,放套子、追野猪、撵狍子,一喊就到,从不掉链子。

他抬头看着赵铁军,目光在那张年轻但沉着的脸上剜了一下:我本打算把它卖了换药钱的。但我怕把它卖给一个不拿它当回事的人。打猎的人把狗当伙计,你拿它当啥?

当命。赵铁军说。

张德发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手上搓绳的动作停了。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往后靠在木桩子上,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

你明天来挑水的时候,把这狗牵走。不用再劈柴了。

赵铁军没多客气,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去栅栏边捞起靛蓝褂子穿好,拢了拢领口的扣子,抬脚要走。

赵万山家的小子。张德发在背后喊了他一声。

赵铁军停步回头。

你爹……好吧?

好着呢。

张德发了一声,垂眼继续搓手里的麻绳,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赵铁军没听清,但大概能猜到。他出了院门,顺着桦树沟往回走了几步,拐过那棵老桦树时回头瞥了一眼。张德发还坐在木墩子上,搓绳的姿势没变,但另一只手垂在旁边,手指慢慢摩挲着膝盖上那截夹板,一下,又一下。

赵铁军扭头走了。

当夜赵铁军没回黑熊沟屯。他在桦树沟村口一间废弃的看山小屋里对付了一宿,用干草铺了地铺,把靛蓝褂子卷起来当枕头。后半夜他被外头的风刮醒了一次,坐起来听了听,屋外头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他重新躺下,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明天黑风就能牵回去了。

与此同时,张德发家的院子里,月亮从云缝里漏了点光下来。老猎户靠在炕头上没睡着,侧耳听着屋檐底下的动静。狗窝里窸窸窣窣响了几声,是黑风翻身的声音,它白天见那个陌生小子回来之后一直趴着没动,这会儿大概也醒了。

张德发摸黑从炕上撑起身子,拄着一根木棍慢慢挪到门口,掀开破门帘往外看。黑风正从窝里探出半个头来,望着院门方向。

老猎户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嗓子眼里粗粗地了一声。

去吧。他对着黑风的背影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那小子眼神正,是吃这碗饭的料。你跟他不亏。

黑风耳朵转了转,回头看了他一眼,呜了一声。张德发没再说话,把门帘子放下来,木棍撑着身子慢慢挪回了炕上。躺下去的时候腿上的伤扯得他闷哼了一声,他咬着牙把那声咽回肚子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破窗户纸里透了进来,照在炕席上一个空着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原本该趴着一条大黑狗,每天早上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心叫他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