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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带着黑风出了桦树沟,沿山脚小路往黑熊沟屯方向走。四十里山路,一人一狗走得不算快。黑风始终贴在他脚后跟的位置,距离保持得比昨天更近了些,偶尔赵铁军停下来系鞋带,它也蹲在旁边等,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不急不躁。

走到一半,赵铁军在一处小溪边停下来歇脚。他从背篓里掏出最后两块干饼子,掰了一块扔给黑风。黑风叼住,没急着吃,先放在地上抬头看了看赵铁军,等他咬了一口自己的饼子,才低头把饼子嚼了咽下去。赵铁军喝着溪水瞥了它一眼——狗在学他的节奏,等主人家动了嘴才动自己的嘴,这是认主更进一步的表现。

学得挺快。赵铁军把剩下的饼子吃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回家。

黑风了一声站起来,跟着他继续赶路。

到黑熊沟屯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赵铁军拐过屯子东头那棵老榆树,推开自家栅栏门进了院子。赵万山正蹲在院子里补一只破筐,嘴里叼着一截草梗,听见动静抬头,目光先落在赵铁军脸上,然后往下移,落在他脚后那条大黑狗身上。

黑风的体型比屯子里常见的土狗大出整整一圈,毛色乌亮,四蹄粗壮,站在院子里跟一匹小马驹似的。赵万山手里的柳条子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了一下,那截叼着的草梗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膝盖上他都没察觉。他盯着黑风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狗耳朵看到狗爪子,从狗脊背看到狗尾巴,鼻子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去接着编筐。

败家玩意。他说,弄条狗回来又添一张嘴。

赵铁军没接这话茬,在院子中间站定,拍了拍黑风的脑袋:爹,黑风。正宗鄂伦春犬,两岁口,张德发的头狗。您摸摸看看。

赵万山嘴上骂着可手上编筐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他抬头又看了黑风一眼,黑风也正歪着脑袋看他,黄澄澄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保持着对家庭成员的常规打量。赵万山的目光在狗耳朵上停了一下——那是猎犬的标志性特征,半立耳,耳尖微微前扣,这种耳朵结构能让狗在奔跑时减少风阻,同时保持收音角度。他打了大半辈子猎,这点东西不用人教也认得出来。

张德发舍得卖?赵万山终于问了正题。

他腿摔了,养伤得三个月。

赵万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编了一半的筐搁下,站起来走到黑风面前。他没伸手去摸狗头,只蹲下来跟黑风对视了三四秒,然后站起来转身往灶房走,嗓子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晚上多添一碗水。

赵铁军嘴角动了一下。

赵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黑风愣了一下,随即了一声:这狗咋这么大?比咱屯老孙家那条大黄还壮一圈!她手里攥着擀面杖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黑风又看了看赵铁军:你不说买条小狗回来养吗?咋弄了这么大一条?

大的才能干活。赵铁军把背篓卸下来靠在墙根,妈,晚上多擀点面,我这几天饿狠了。

赵母了一声转身回灶房,擀面杖在案板上响起来。

赵铁军进了屋,把背篓里的东西归置好,出来时赵万山已经重新坐回院子里的木墩子上编筐了。赵铁军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卷布条子,在他爹旁边蹲下。

爹,给您看个东西。

赵万山斜了他一眼:

赵铁军把裤腿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腿肚子,从脚踝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缠布条。他缠得紧实均匀,每一圈压住上一圈的三分之二,在膝盖窝下方收口打结,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缠完之后小腿被布条箍得利利索索,又轻便又服帖。

绑腿。赵铁军拍了拍小腿上的布条,进山的时候缠上,走一整天不灌沙子不钻蚂蟥。万一碰着蛇,厚布条子挡一口,蛇牙不一定能扎透。

赵万山盯着那条绑腿看了好几秒。他年轻的时候听老辈人说过绑腿这东西,说是民国年间进山的老猎户都用这玩意,后来日子穷了讲究少了就没人弄了。但赵铁军缠这一圈的手法他看着眼熟——不是东北土路数,倒像是正规军队的手法。

你哪学的?赵万山问。

张德发教的。赵铁军面不改色,老把头传下来的。

他把另一卷布条递过去:您试试。

赵万山接过来在手里翻了翻,嘴上是花里胡哨的几个字,但脚已经不由自主抬起来了。赵铁军蹲过去帮他把裤腿卷到膝盖上方,手把手教他缠第一圈怎么起头、绕几圈收力、到什么位置转方向。赵万山一开始笨手笨脚缠得松一头紧一头,赵铁军拆了重来了两回,第三遍终于缠得差不多了。赵万山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踝到小腿被布条束着,走路时肌肉绷得恰到好处,不勒也不松。

还行。赵万山把裤腿放下来遮住绑腿,又蹲回木墩子上,晚上我做几副结实的,回头进山你分给建国建军他们。

赵铁军了一声。他看见他爹嘴上骂着花里胡哨但走那两步时脚底下明显比平时轻快,心里踏实了一截。

接下来是那把土铳。

赵铁军从墙角把土铳拎过来,拆开了搁在院子的石台上。赵万山编筐的动作又停了,眼看着儿子把枪管从枪托上卸下来,拿一根细铁丝从枪膛里捅进去再拔出来——铁丝上带出来一层黑灰色的火药残渣和铁锈粉末。赵铁军把枪膛朝下磕了几下,又拿干净的布条裹在铁丝上反复擦了三遍,直到擦出来的布条不再变黑为止。

您这枪多久没清了?赵铁军问。

赵万山不吭声。赵铁军也没追问,把火药葫芦打开看了看里头的黑火药——颗粒粗细不均,有些地方受潮结成了小块。他把火药倒在石台上用手碾了碾,挑出大块的重新碾细,又按七比三的比例重新配了一次,在火药里多掺了一成细铁砂。铁砂比重比火药大,出膛后散射面积更小、穿透力更强,对付厚皮牲口比纯铅弹好使。

填药减一截。赵铁军一边装填一边跟他爹说,您之前填得太满了,枪膛压力大,弹丸出去发飘。少装半截药,铁砂加一撮,射程至少多十步。

赵万山终于把筐放下了,凑过来蹲在石台旁边看着赵铁军装填。他的手不由自主伸过去摸了摸重新填好的弹药包,又摸了摸枪膛的内壁。赵铁军把枪重新组装好递给他,赵万山接过来端平了朝院子墙上那棵老榆树的树干比了比,嘴里了一声。

你动了药量,回头炸膛了怎么办?

不会。赵铁军把枪接过来又检查了一遍火绳接口,我算过。您之前那装法才是炸膛的根源,药太多、铁砂太少,压力闷在膛里出不去。现在药少砂多,喷出去的劲儿大,膛里留的劲儿小,反而安全。

赵万山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打了半辈子枪,凭的是感觉,从来没琢磨过火药配比和膛压的道理。赵铁军这几句话听着怪新鲜,可他仔细一想,枪管上那道用铁丝缠了两年的裂纹,好像确实是去年有一次填药填满后才出现的。老头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吱声。

灶房里传来了赵母的声音:吃饭了!

赵铁军把土铳靠回墙角原处,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赵万山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枪,又看了一眼儿子。赵铁军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站在院子里日落时分的金光里,脸上那几道淤青还没消干净,可整个人跟七天前那个跟他顶嘴摔碗的混小子已经不是一个样了。

吃饭的时候赵母把擀好的面条下了锅,切了半碗酸菜搁进去,又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这是从黑市换回来的货里匀出来的,平时舍不得。面条端上桌,热气腾腾的一大盆,酸菜混着蛋花在汤里浮沉。赵铁军先给林秀兰捞了一碗,又给他爹捞了一碗,再给他妈捞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

赵万山拿起筷子,没急着吃。他伸手从柜子顶上摸下那只酒葫芦——就是前几天晚上灌了半葫芦苞米烧的那只——拧开塞子,拿了一只碗倒了半碗酒,推到了赵铁军面前。然后又倒了自己半碗。

赵铁军看着面前那只粗瓷碗里琥珀色的苞米烧,又看了看他爹。赵万山已经端起了自己的碗,没看他,冲灶台上那锅面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赵铁军端起碗来。两只粗瓷碗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声音地一响,闷闷的,像一块石头扔进了老井里。赵铁军仰头灌了一口,苞米烧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辣得他眉眼皱了一瞬。赵万山也灌了一口,地吐出一口气,脸憋红了半边。

赵母在灶台边盛第二碗面条,回头看见父子俩对饮的画面,手上的勺子顿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眼,把勺子里的汤抖回锅里,转身把第二碗面端到桌上。

林秀兰坐在炕桌最里头,手里端着赵铁军给她捞的那碗面条。她没吃,低头看着汤面上浮着的葱花,耳朵里听着赵铁军和他爹碰碗的声音、赵母念叨少喝点的絮叨、筷子碰碗沿的细碎响动。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抬头看了看灶房门口透进来的那点天光——天快黑了,院子里被暖融融的昏黄色笼罩着,黑风趴在门槛外头,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

吃完饭赵铁军帮着收碗,林秀兰要站起来擦桌子被他一把按回炕沿上。他拿了抹布把炕桌擦干净,又去灶房把碗洗了。回来的时候林秀兰正坐在炕沿上补他那件靛蓝褂子——袖子磨破的那块地方,她用一块新布打了补丁,针脚走得密密的,还没收线。

赵铁军在炕沿边坐下,看着媳妇低头穿针引线的侧脸。林秀兰没抬头,手上一针一针走得稳当,嘴里轻声说了句:你爹今天高兴,我听见他哼小调了。

赵铁军了一声。

好多年没听见过他哼了。林秀兰把最后一针收了线,线头咬断,把褂子抖了抖叠好搁在炕梢,你这次去桦树沟,有收获。

赵铁军靠在炕沿上,外头赵万山在院子里来回走,大概是在试那双新绑腿的松紧。赵母在灶房哼着什么,锅碗瓢盆的响动时停时续。黑风趴在门槛外头,耳朵时不时转一下,听着院子里和灶房里的动静。

赵铁军从口袋里摸出弹弓,又在手里掂了掂,搭在膝盖上。

明早进山。他说,我答应我爹的,剩最后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