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坑里那股子腥膻味儿还没散干净,混着被碾碎的草根和苔藓,一股脑往鼻子里钻。他蹲在泥坑边沿,拿一根枯枝挑了挑坑底的泥——泥巴里裹着橡子壳碎屑,有些已经踩碎了嵌进去,有些还保持着大半片的形状。他挑了一片比较完整的捏出来看了看,壳面上有明显的嚼痕,边缘参差不齐,是野猪后槽牙咬过的印子。他又把泥坑周围翻了个遍,找到另外几处散落的粪便,颗粒大小跟刚才差不多,表面微微发干但没结硬壳,掰开里头还有一层潮气。
粪心半干不干,表皮没完全收水。赵铁军在心里推算了一下:这头猪昨晚到今早在这片泥坑里折腾过,泥坑里的橡子壳是它昨晚拱出来的,之后它可能在附近睡了半宿,今早又起来吃了几口才往西北方向走。粪便的干湿程度证明它离开泥坑的时间不超过两个钟头,方向很明确,步子不急,边走边拱食,把速度压得很慢。
黑风在几步外焦躁地转了一圈,尾巴平举着,耳朵一直朝着西北方向,鼻尖朝着空中抽动。赵铁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打了个手势——走。黑风立刻转身往西北方向探出去,鼻尖抬在半空,每隔几步就停一下深吸一口空气确认方向,然后继续推进。赵铁军跟上去的时候眼睛扫了扫地面——野猪离开的方向有断续的脚印,宽大的蹄印陷进雪壳子里,周围一圈泥浆印子还没完全冻实,每一步印子都很清晰。
追出去大约三四百米,黑风忽然减速了。它的耳朵从朝前转成了向两侧微微张开,步子慢下来,鼻尖从空中收回了贴近地面的位置,绕着一片枯草丛转了一圈。赵铁军跟着停步,低头看见黑风正在闻的那片地——枯草丛根部有一块不太显眼的凹陷,表面覆着新扒出来的湿土,颜色比周围的枯叶和泥地深了一个色号。凹陷不大,边缘散落着几块土坷垃,土坷垃上还带着新鲜的爪痕。
赵铁军蹲下来,用柴刀拨开挡住凹陷的枯草根,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口。洞口朝南,边缘圆滑内壁光溜,表面的泥土被什么东西的皮毛蹭得油汪汪的,摸上去不像其他洞口的土那么涩。他又拿刀尖探了探洞口的深度——往里伸了半尺多就拐了弯,看不见底,但刀尖带出来的那截土里混着几根细毛,灰褐色带白尖,闻着有一股浓重的腥膻气,跟野猪不一样,那股子味道里带着油脂的黏腻感。
獾子洞。
赵铁军把刀抽回来,没急着探第二个口。他先绕着那丛枯草转了一圈,在距离主洞东边约两丈远的一棵椴树根底下找到了第二个洞口,又往北边探了几步,在一丛矮刺玫下面发现了第三个。三个洞口呈品字形分布,主洞朝南,两个通风口一东一北。每一个洞口的内壁都磨得光滑发亮,边缘的浮土上留着清晰的爪印——四个趾头,前爪比后爪宽,指甲印子又深又利。
住得挺讲究。赵铁军蹲在第三个洞口前,伸手探了探洞里的温度。洞口往外渗出一股子热气,比外面的冷风高出一大截,明显是里头有活物窝着。獾子这东西冬天半冬眠,但到了三月底雪化的时候就开始慢慢醒过来了,白天出来找食,晚上回洞里窝着。从这几个洞口的磨损程度和爪印新鲜度判断,这窝獾子最近活动频繁,而且没走远,这会儿九成九就窝在最里头那个拐弯后面的主室里。
赵铁军盯着洞口盘算了一下。獾子肉是好东西,肥膘厚,炖了满锅油香。但真正让人惦记的是獾子油。老一辈猎户都知道獾子油治烫伤是一绝——烧水被热气呲了、灶台上被油崩了、冬天手脚冻裂了口子,拿獾子油抹上,凉丝丝的,第二天就不怎么疼了,用不了几天伤口就能收口长新皮。赵铁军上辈子听二叔念叨过不止一回,说民国年间老猎户们进山必带一小瓶獾子油,比什么烫伤膏都顶用,山里人拿它当宝贝,黑市上一小瓶獾子油能换十斤细粮,碰上好年份拿獾子油换布换盐都不难。
而且獾子油炒菜也是一绝。赵铁军还记得小时候赵母拿一丁点獾子油炒土豆片,那香味能飘半个屯子。后来日子越来越紧巴,那点獾子油用完了之后好多年没再闻见过那股味儿。
不过今天不能动。
熏獾子是正经大活儿,得拿干辣椒和艾草烧烟往洞里灌,三个洞口堵上两个留一个,逼獾子从留着的那个口钻出来。獾子性子又倔又精,轻易不肯出洞,一熏就是大半天的工夫,运气不好还得熬一宿守夜。赵铁军拍了拍洞口边缘的土:今儿先放你一马。回头带帮手来,把你一家子都请出来。
他把主洞口那丛枯草重新掩好,又在两个通风口上各压了一块石头做记号,站起来转身招呼黑风。黑风对獾子洞的兴趣不大,它的注意力始终在西北方向,尾巴一直没放下来。赵铁军拍拍它的脑袋:走,干正事去。
一人一狗绕过獾子洞区域,继续沿着野猪留下的痕迹往西北追。走出去不到一里地,黑风又停了一次,这回它的姿态变了——尾巴从平举微微夹下去了一截,耳朵朝前压平,步子从快走变成了缓步挪动。赵铁军跟着放慢脚步,看见前方的地面上一堆新粪便,颗粒比刚才那堆还大一圈,表面带着潮润的光泽,还没完全凝固。
赵铁军走过去蹲下查看。颗粒直径接近五公分出头,比之前那堆明显大了一个码数。他掰了一颗,里头夹着草茎和没消化完的橡子壳碎片,外层那层黏液膜还带着湿气,中间微微发烫。这堆粪比之前那堆新鲜得多,顶多是半个钟头前留下的。赵铁军拿枯枝挑开粪便旁边的积雪看了看,雪被体温融了一小圈,边缘还有没冻回去的湿印子。
近了。他把枯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过了头顶偏西了一点,他进山四五个钟头了,留给他的时间不算多也不算少。这头猪按照现在的速度往西北移动,应该在前方不远处的某片林子停下来歇脚或者进食。赵铁军把土铳从背后顺到手里,拍了拍黑风的后颈。
慢慢摸过去。不急。
黑风嘴里发出一声极低的,从粪便旁边绕了半圈重新拣起气味轨迹。它的步子比刚才更慢了,每一步都落得极轻,脊背上的毛微微炸起,尾巴贴到了腿弯的高度。赵铁军跟在后头,把呼吸压到了最浅的幅度,每一步都踩在黑风的爪印里走,两个人的重量碾过同一个点,声响压到最小。
林子里的风忽然转向了一下,从北风偏成了西北风,正好从赵铁军侧后方灌过来。这个方向变化不大,但黑风立刻停住脚,耳朵朝后转了一下,鼻尖反复抽动了四五次,确认了新风向下的气味浓度之后才继续往前。赵铁军看在眼里——这狗对风的变化敏感到了这个程度,比他前世训过的那些军犬不差半分,张德发确实没糟践这条狗。
前方的林子越来越密,树干之间的空隙被低垂的枯枝和灌木丛填满。空气里那股子野猪的腥膻味越来越浓了,赵铁军甚至不用特意去分辨,那股子味道就从鼻腔往里灌。黑风的耳朵朝两侧张开着,脚步压到了最轻,整条狗贴着地面往前滑,像一片影子融进了枯叶和树根的阴影里。
赵铁军跟着黑风摸到了一个缓坡的边缘。坡底下是一片更密的柞木林,树冠交错遮住了大半的天光,林间的光线暗沉沉的。空气里的野猪味浓得几乎能用手抓一把,但他还没看见那头猪的影子。树太密了,视线被挡得支离破碎,只能看见一截一截的树干和垂下来的枯藤。
黑风趴在了坡顶,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贴地一动不动。赵铁军也趴下,贴着黑风的位置,把土铳横在身前,透过枯草丛的缝隙往下看。林子底部有几棵被拱翻了根的老柞树,树根周围的地面翻得乱七八糟,混着泥浆和草根。
他看见了新的粪便,看见了被蹭掉树皮的树干,看见了被踩烂的灌木丛。
赵铁军把手搭在黑风的脊背上,感受了一下那层毛底下微微绷着的肌肉。狗也在等,跟他一样等着那头大东西从某棵树后面现出身形。他调整了一下卧姿,把土铳的枪口放低,脑袋贴着手背,呼吸放匀,把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坡底的灌木丛和树根之间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