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的手指压在扳机上的那一下,稳得跟铁铸的一样。
风从后颈灌过来,树冠呜呜响着盖住了呼吸。那头猪还低头拱着地上的橡子壳,屁股侧对着他的方向,耳根后方那个鸡蛋大小的凹陷区域在稀疏的鬃毛之间白生生地露着。距离五十五步,风速偏左半个修正量,弹着点完全覆盖。
他扣下去了。
地一声闷响,土铳枪口喷出一团白烟混着火舌,铁砂从膛里激射出去,散布面在五十五步的距离上收拢成脸盆大小,一锅盖一样糊在猪耳根后方那片薄皮上。至少三四颗铁砂穿透了那层软皮,直灌颅颈交界处的脑干位置。
野猪的反应炸了。
它那颗比磨盘还大的脑袋猛地往上一甩,獠牙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寒光,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从它那张大嘴里面撕扯出来——尖利刺耳,完全不像野猪平时那种低沉的哼哧,更像铁钎子捅进了喉咙的动静。四条粗腿同时蹬地发力,整个三百多斤的身体朝左前方猛地冲出去,一头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柞树干上,只听一声脆响,树干拦腰断了,猪又踉踉跄跄冲了两步,前腿一软,整头牲口侧翻着砸进一丛枯灌木里,把灌木压了个稀碎。
四条腿还在蹬。后蹄反复刨着地上的枯叶和湿土,把树根旁边的泥地蹬出半尺深的坑,碎泥和枯叶渣子溅得四处都是。赵铁军在树上没动,骑在树杈上,枪管朝下搁在膝盖上,看着底下猪抽搐的幅度从剧烈慢慢减弱,蹬腿的频率从一秒几下变成几秒一下,最后只剩蹄尖偶尔抖一抖,整个身体贴着地面彻底不动了。
赵铁军又数了五十个数。五十个数之后猪的身体再没有任何起伏,他才把枪往后背上一甩,手扣着树皮往下滑,落地时脚掌先着地,膝盖微弯卸了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
黑风已经冲到猪跟前了。它在距离猪头两步远的地方刹住,耳朵朝前竖着,鼻尖凑过去抽动了两下,确认气息,然后转过头来朝赵铁军叫了一声——短促的一声,尾巴高高翘着。赵铁军走过去,先用枪管捅了捅猪屁股,没反应。他又蹲下把猪脑袋翻过来,看了看耳根后面那个着弹点。铁砂在薄皮上打出三四个绿豆大的小孔,周围的鬃毛烧焦了一圈,血从小孔里往外渗,不汹涌但持续不断。
赵铁军伸手探了探猪鼻孔,没气了。
他站起来,把土铳挎回背后。午后的斜阳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猪身上那层干裂的泥壳上。他低头看了几息,蹲下去,手在猪头前面的湿泥上按了一下,嘴里低声念叨:山神爷赏饭,后生赵铁军接着了。回头给您上供。
黑风绕着猪转了两圈,确认了气味和状态,退回来蹲在赵铁军脚边等着。赵铁军打量了一下这头猪的身量——体长近五尺,肩高三尺往上,两颗獠牙从嘴角翻出来,右边那颗完整的弯了半圈,泛着黄澄澄的老色。大炮卵子,货真价实。
他又看了看猪的肚皮和肋骨之间那层厚实的肉膘,脊背的宽度,后腿的粗壮程度。这头猪要是弄回去,光是纯肉就能出两百斤往上,板油至少十斤,内脏另算。够全家吃好几个月的荤腥,还能拿出一部分去黑市换粮食布匹和日用。上辈子这个时候他们家连苞米茬子粥都喝不起了,他爹赵万山就是饿着肚子进的山。这辈子,这头猪就是第一块基石,把他家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赵铁军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了不少,从树冠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亮白变成了微黄,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天就要擦黑了。他盘算了一下接下来的活儿——放血、开膛、摘内脏、处理肠肚板油,全套干下来至少一个多时辰。干完之后扛着三百多斤的猪走四十里山路回黑熊沟屯,天黑透之前是赶不到了,走夜路回去差不多要半夜,但总比在山里过夜强。山里夜里有狼有熊,血腥味儿招东西。
得抓紧。赵铁军自言自语了一句,把腰间的猎刀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刀背。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刚才枪响那一声动静太大,方圆两里地的飞禽走兽怕是都惊着了,短时间不会有什么东西往这个方向凑。但他不能干等,时间不等人。地上的猪从死亡到现在已经过去一盏茶的工夫了,越晚放血肉越腥膻。
赵铁军正准备弯腰动手,忽然想起了什么,把猎刀又插回鞘里,转身从背篓底下翻出一样东西——一小截干艾草,用油纸裹着,是赵母昨天晚上塞进来的。她说山里湿气重蚊子多,点艾草熏一熏比啥都管用。赵铁军这会儿用不上熏蚊子,但他把艾草拿出来在手上掂了掂,又回头看了一眼猪身上的弹孔。
待会儿放血开膛的时候血腥味儿会窜出去老远。虽然附近短时间不会有东西凑过来,但拖久了不一定保险。他先把艾草点着了,找了一块石头压着,让烟升起来在林间散开,蚊虫和嗅觉灵敏的小兽闻到艾烟会避开一段距离。
艾草燃起来的时候,一股子浓烈的草药味儿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跟猪血的腥膻味搅在一起。赵铁军拍拍手上的灰,重新蹲回猪旁边。他把猎刀重新抽出来,刀尖抵在猪颈侧气管旁边的位置,手指按住刀背,准备下刀。
黑风趴在两步外,前爪交叠,尾巴贴着地面。它的耳朵竖着朝各个方向转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的动静,然后脑袋搁回爪子上,眼睛半眯着看着赵铁军手里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