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苏晴的黑色奥迪准时停在员工楼下。车灯亮着,发动机没熄,尾气管冒出一小团白雾,在暮色里散得很快。铁柱从楼门里走出来,白衬衫扎在黑裤子里,皮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头发用发胶固定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某种车载香薰的味道,木质调的,混着真皮座椅的气味。苏晴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他领口停了一下。
“帅。”她说,语气像在点评一道菜。
铁柱脸红了。“苏姐,你别老夸我。我不好意思。”
“我说的实话。”苏晴挂挡,松刹车,车滑出车位,“想吃什么?”
“随便,苏姐定。”
“那就西餐。江城饭店的西餐厅不错。”
铁柱没听说过江城饭店,也没吃过西餐。在村里的时候,“西餐”这个词他只从电视里听过——就是电视剧里的人用刀叉吃饭,面前摆着好几副餐具,不知道先用哪个。他问过老刘西餐怎么吃,老刘说“左手叉右手刀”,他只记住了这个。
江城饭店在江城的中心地段,是一栋灰白色的欧式建筑,门口有两根罗马柱,门童穿着燕尾服。铁柱跟在苏晴身后走进去,大堂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他踩在上面怕滑倒,步子放得很慢。苏晴走在他前面,黑色细高跟鞋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西餐厅在二楼,装修比大堂还要讲究。白色桌布熨得很平,没有一点褶皱;红酒杯擦得透亮,杯壁上没有指纹;每张桌上都点着一盏蜡烛,烛火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角落里有个穿黑西装的小提琴手在拉曲子,听不出是什么,旋律像水一样流淌。
铁柱坐立不安。椅子太软,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他只好往前挪,只坐三分之一。桌面的白布他不敢碰,怕留下手印。红酒杯他不敢动,怕打碎。菜单递到手里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全是英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苏晴替他解了围。“两份黑椒牛排,七分熟。一份沙拉,凯撒酱。一瓶赤霞珠。”她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点外卖。
铁柱看着服务员走远,压低声音问:“苏姐,这得多少钱?”
“别管多少钱,我请客。”苏晴端起红酒杯,杯里的酒在烛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铁柱,谢谢你那天救我。”
铁柱也端起杯子,动作很生疏,杯子握得太紧,手指在杯壁上留下指纹。“苏姐,这是我该做的。”
“不是你该做的。”苏晴认真地看着他,烛光在她的瞳仁里跳动着,像两簇小小的火苗。“你是我的员工,不是我的保镖。你完全可以不挡在我前面。”
铁柱想了想。“我不能看着你被人欺负。”这句话说得没有犹豫,像早就想好了。
苏晴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烛光的反射,是眼睛里自己发出的光,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她放下酒杯,拿起刀叉,切牛排的动作很轻,刀刃划过肉片几乎没声音。“铁柱,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她忽然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铁柱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牛排切了一半,肉汁从切口渗出来,在白色盘子上洇了一小片。“喜欢……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心动。”苏晴把切好的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看到一个人心跳加速。想跟她在一起。想保护她。”她咽下去,喝了口红酒,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铁柱。
铁柱想了想。“以前在村里,没有。”他把叉子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江城以后……”他停住了。苏晴等着。几秒钟过去了,铁柱摇头,说:“没有。”
苏晴知道他在撒谎。他停顿的那几秒钟,瞳孔微微往左上方移动了一瞬,那是人在回忆时的下意识动作,他在想某个人。她没追问,把话题切了个方向。
“你觉得你表嫂怎么样?”她切着牛排,目光落在盘子里,耳朵竖着。
铁柱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比他预想的快。“表嫂?很好啊,人漂亮,性格好,对我也好。”他把每一句都说得像在陈述事实。苏晴抬起眼看着他的表情,从眉毛到嘴角都看了一遍,想从他的眼睛里找点什么。他的眼神很坦然。
“只是对她?”她问。
“还有别的吗?”铁柱的表情不像在伪装。
苏晴把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在他脸上没移开。“你觉得我跟你表嫂,谁好看?”她把刀叉放下,双手交叉托着下巴。
铁柱这下真的不会回答了。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都好看。你们不是一个类型的。”这句话倒是真的,说出来自己也觉得有道理。
“哪种类型?”苏晴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下巴还托在手上。
“表嫂是茉莉花,淡淡的。苏姐你是……”他在找词。苏晴替他接了:“是什么?”“牡丹。”铁柱说,想了想又确认了一遍,“开得很艳,很显眼。”
苏晴笑了,笑得很开心。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谜底被揭开了,谜面是她自己,谜底也是她自己。牡丹挺不错的,至少不是路边的小野花。
吃完饭苏晴开车送铁柱回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纹在方向盘上画着明暗交替的弧线。车里放着音乐,那英的《征服》从磁带里淌出来,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就这样被你征服,喝下你藏好的毒。”
苏晴跟着哼了两句。哼到“征服”的时候忽然转头,看着铁柱。车厢里很暗,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脸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
“铁柱,我想亲你一下。”
铁柱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安全带勒了一下又把他拽回去。“苏姐!你……”手在车门上摸了两下没找到把手。
“别紧张,开玩笑的。”苏晴笑了。铁柱从她的眼神里看出那并不是一个玩笑,更像是先把箭射出去,然后在靶子上画一个圆。
车停在员工楼下,铁柱拉开车门,风吹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香水味。他刚要迈腿出去,苏晴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扣在他手腕内侧,那里皮肤薄,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铁柱,我问你一个问题。”
铁柱回头,人半蹲着,一只脚已经踩在地上了。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空气凝固住了。车厢里音乐还在放,那英唱到“我的决定是糊涂”。铁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心跳在胸腔里擂鼓,震得耳膜嗡嗡响。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苏晴在办公室看他的眼神,苏晴在小巷里抱住他时的体温,苏晴说“你是个好男人”时的语气。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转到他什么都抓不住。
“算了,不问你了。”苏晴松开手,靠回椅背,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铁柱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嘴角的弧度。“上去吧。”铁柱下车,走了两步停下来,想说点什么,想了又想,回头看了一眼。苏晴坐在车里没动,车窗没摇下来,隔着玻璃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仪表盘上反射的绿光。
铁柱走进楼门。声控灯坏了两盏,他摸着墙往上走,黑暗裹着他。楼道里的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苏晴坐在车里没走。手还停在刚才他手腕停留的位置,掌心里那点温度已经散了。她搓了搓手指,自嘲地笑了一下。“赵铁柱,你还是个木头。”但木头有木头的好,不被发现的木头不容易跑掉。她发动车子,驶出工厂大门,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员工楼的灯光星星点点,不知道哪一盏是他的。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那英还在唱。
铁柱回到宿舍,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心跳还没平复,脑子里还是那句“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床垫被他压得吱呀响。
是开玩笑的吧?苏姐这个人,说话一向真真假假,你永远分不清她什么时候是认真的。开会的时候是认真的,骂人的时候是认真的,夸他的时候也许不是。但她说“我想亲你一下”的时候,眼神不像在开玩笑。他想不明白。脑子里冒出另一个念头——如果表嫂说这种话,他会怎么办?
他吓了一跳。那个念头像从暗处窜出来的猫,来不及躲就被抓了一下。他不敢往下想了,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数羊。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无眠夜。被子下面的黑暗比外面的黑暗更浓,像一个密封的盒子,把他和苏晴那句话、表嫂那个手势、两个女人的脸,一起封在里面。闷的,热的,辗转反侧。他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得变了形,荞麦壳沙沙地响。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惨白的,瘦瘦的,像被人啃了一口的饼。那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从门口延伸到床脚,又从床脚退回到门口。一夜没动。铁柱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