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在苏晴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门。他今天来不是为了车间的事,也不是为了保镖的事,是为了他自己的事——更准确地说,是为了表嫂的事。
“进来。”苏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铁柱推门进去。苏晴正靠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她最近开始戴老花镜了,但只在自己办公室戴,出去就不戴。她说“戴老花镜显老”,铁柱觉得她戴不戴都好看。苏晴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他。
“有什么事就说,别磨叽。”她合上文件,摘下眼镜,用眼镜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铁柱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在口袋内壁上一下一下地抠。抠了好几下才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苏晴,我想预支工资。”
苏晴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不算意外,但绝对不是“果然如此”的平静。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脆的一声。“预支多少?”
“先预支半年的吧。”铁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两千多。半年工资加奖金,大概两千五六。”
苏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铁柱看着那根手指,它敲的节奏和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叠在一起,像两支合不到一起的曲子。
“表嫂欠了那么多债,我想帮她一点。”铁柱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背上有昨天打架留下的淤青,指节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痂。“我知道不够,但能帮一点是一点。”他的声音闷下去了。“我哥跑了,她一个人……”
“铁柱。”苏晴打断他。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停顿恰到好处。“你预支半年工资,也就两千多。五十万的债,这点钱连利息都不够。”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的阳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米色风衣的肩线笔直,头发散着,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飘动。“婉清缺的不是两千块,缺的是一个能自己赚钱的路子。”她转过身,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卖房子还债,卖完了住哪?租房子?租房子也要钱。她一个人,没有收入,坐吃山空。五十万还完了,人也废了。”
铁柱沉默。窗外传来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隔着两层玻璃,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我有个办法。”苏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里面是空白的合同纸,抬头印着“股份合作协议”几个字。“让婉清开装修公司,我出启动资金。她赚了钱再还我,比现在卖房子强。她学设计的,专业对口,又有经验。以前在公司给别人打工,设计方案出了不少好作品。现在给自己干,只会更拼。”她把文件夹推到铁柱面前。
铁柱翻开看了看,那些条款他看不太懂,但“启动资金”和“股份”这两个词他认得。“这个办法好。表嫂是学设计的,开装修公司正合适。”他合上文件夹,推回去。“你呢?你什么意思?”苏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避。“我?我能帮什么?”铁柱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抠了。
“你出钱。”苏晴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你被我算计了”的得意。“你不是说要帮忙吗?把你的存款拿出来入股。婉清的公司需要启动资金,我出大头,你出小头。不多,够你一个月饭钱。”
铁柱愣了一下。他的存款,只有几百块。从村里带来的两百,表哥给的几百,工资几百,苏晴奖励的五百,寄回去三百,还剩一些。加起来不到一千块。
“几百块能入什么股?”
“几百块也是钱。”苏晴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铁柱面前,坐在办公桌的边沿上。风衣下摆垂下来,几乎碰到铁柱的膝盖。她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额头移到下巴,又从下巴移回额头。“婉清的事,你比我还上心,为什么?”
铁柱低下头。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苏晴和表嫂的合影,两个人穿着泳衣站在海边,笑得没心没肺。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是我表嫂。”
“只是表嫂?”苏晴的声音轻了,轻到像是自己跟自己说话。
“只是表嫂。”铁柱的声音很闷。
苏晴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几秒很短,但铁柱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她忽然笑了,从办公桌边沿滑下来,走回椅子坐下。
“行,我信你。”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白纸黑字,抬头印着“欠条”两个字。她在上面写了一个数字,笔尖沙沙地响。写完了推过来。铁柱凑过去看——五万。他倒吸一口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出五万?”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来回弹。
“我出五万。”苏晴把笔递给他,圆珠笔,笔杆上印着公司的名字。“你出你的全部。几百块写进合同不好看,写个欠条,代表你入股了。等你有钱了再补上,没钱就算了。”她说话的语气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
铁柱接过笔,在欠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的,赵字走之底写得太长,铁字左边多了一撇,柱字木字旁和主字分了家。他写得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
苏晴拿起来看了看,笑了。“你的字跟你人一样,耿直。”她把欠条折好放进抽屉,抽屉关上的声音很闷。
下午,铁柱和苏晴一起去找表嫂。
表嫂的公司还没开起来,人还住在金苑花园。客厅里那些被混混翻过的东西已经归位了,茶几上洒出来的碘伏擦干净了,遥控器换了新电池。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表嫂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设计类的杂志,翻开的那一页是一套北欧风格的客厅效果图。她没在看图,目光落在图下面的页码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晴把合同放在茶几上。“婉清,你看看。”
表嫂放下杂志,拿起合同。她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遇到看不懂的条款就问苏晴。苏晴一个一个解释,语气耐心得像在教小孩认字。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表嫂停了一下。
“你占百分之六十,我占百分之三十,铁柱占百分之十。年底分红,按股份比例分。赚了钱大家分,赔了算我的。”苏晴说得很快,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
“为什么?”表嫂抬起头,眼眶红了。“因为你是我朋友。”苏晴握住她的手。“朋友有难,我不帮谁帮?十年前我刚来江城的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是你把宿舍让给我一半。两个人挤一张单人床,翻身都能把对方挤醒。你忘了?我没忘。”
表嫂低下头,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滴在合同纸上,洇开一小片。她看向铁柱。“你也入股了?”
铁柱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毛了。里面是他所有的存款,七百多块。他在邮局柜台前数了好几遍,把零钱换成整钞,用橡皮筋扎了两道。“我出了全部存款,七百块。”
表嫂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七百块……你全部的钱……”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少是少了点,但也是心意。”铁柱挠头。表嫂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林婉清,三个字写得娟秀,比铁柱的字好看不知道多少倍。铁柱看到她的手在抖,但字写得很稳。
“公司叫什么?”苏晴问。
表嫂想了想,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杂志的封面。封面是一套装修案例,标题写着“婉清雅居”。她看了几秒。“婉清装饰。就用我的名字,简单好记。”
“用你的名字?”苏晴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好,以后你就是林总了。”
表嫂被叫“林总”,有点不习惯,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苏晴站起来。“公司注册、找办公室、招人,这些我来办。你负责设计方案和跑客户。你以前在公司做过的那些方案我都看过,水平够了。客户怎么谈、报价怎么报、施工怎么盯,你比我熟。”
“我……我一个人行吗?”表嫂有点心虚。这不是谦虚,是真的怕。
“你不是一个人。”苏晴看向铁柱。“还有他。”
铁柱点头。“表嫂,我下了班来帮你。搬东西、跑腿、打杂,什么都行。”
表嫂看着苏晴,又看着铁柱,眼泪又流下来了。她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哭了,哭得眼睛都疼了。“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苏晴笑了。“因为你值得。”铁柱没说话,他的眼神替他说了——因为你是我表嫂。
从表嫂家出来,苏晴开车送铁柱回宿舍。车窗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纹在方向盘上画着明暗交替的弧线。
“铁柱,你表嫂开公司,你高兴吗?”苏晴看着前方的路。
“高兴。”
“你高兴的是她能站起来,还是高兴能天天看到她?”苏晴的语气随意,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铁柱愣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了好几下才停。“苏晴,你什么意思?”
苏晴笑了笑,没转头。“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你不想回答就不回答。”
车停在员工楼下。铁柱拉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迈出去了,苏晴从后面拉住了他的手腕。手指扣在他手腕内侧,那里皮肤薄,能感觉到脉搏。
“铁柱,我不介意你关心婉清。但你别忘了,你是我的男人。你是我的人了。你关心谁都可以,记在心里,别放在脸上。脸上放多了,别人会误会,婉清也会误会。”苏晴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铁柱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我知道。你是我的女人,我记着呢。”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松开。苏晴的手在他掌心里很小,骨节分明,凉凉的。他松开手,下车,走进楼门。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晴坐在车里没走。她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婉清对铁柱的感情,是不是也变了?”她问自己,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方向盘上那根手指还在敲,节奏乱了。
她摇摇头,发动车子。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她的叹息。车驶出工厂大门,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员工楼的灯光星星点点。她不知道哪一盏是铁柱的,收回目光加速,汇入主路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
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桂花和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她伸手关上了窗。车驶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