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尼的大拇指死死按着破喇叭的开关。
劣质的扩音器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刮耳声。
“只要绑上这块黄布!”他粗壮的胳膊在半空用力挥舞,唾沫星子喷在喇叭铁网上。
“治病!一分钱不要!听懂了吗?全是免费的!”
这粗犷的几嗓子,直接在霍普大街的垃圾堆上方炸开了。
几个缩在桥洞底下的黑人流浪汉探出油腻的脑袋,像看动物园里的猩猩一样看着这边。
“这光头是不是吸高纯度的把脑子烧坏了?”一个缺了门牙的流浪汉抠着黑乎乎的脚丫子,从牙缝里吐出半根烂草根。
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洛杉矶叫个急救车都要两千刀起步,他还免费治病?绝逼是拉去地下室噶腰子的骗局。”
旁边的人裹紧了发馊的烂毛毯,深以为然地缩了缩脖子。
没人敢上前当这个出头鸟。
太阳越升越高,毒辣的光线烤着地上的积水。
空气里蒸腾起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和腐烂发霉的酸气。
强尼喊得嗓子都快冒烟了,他烦躁地摸了一把光头上的汗,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方的张平安。
张平安倒是一点也不急。
他坐在法坛那张缺了半个扶手的太师椅上,低着头,正专心致志地抠着指甲缝里的灰。
连个眼神都没给下面。
“让他们观望。”张平安吹了吹指尖的灰屑,声音懒洋洋的,透着股胸有成竹的劲儿。
“饿极了的野狗,看到骨头总会扑上来的,只是时间问题。”
话音刚落。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阵剧烈撕扯嗓子的咳嗽声。
“咳咳……让、让开。”
一个头发掉得只剩几撮黄毛、瘦得皮包骨的拉美裔大妈,拄着根断了半截的高尔夫球杆,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
她身上那件破风衣散发着浓烈的死气,胸腔起伏得极其艰难,每走一步都要倒抽三口凉气。
“是疯婆子玛利亚,她肺癌晚期,前天去诊所,医生说她活不过这个周末了。”
人群里有人捏着鼻子小声嘀咕。
玛利亚挪到那口大铁锅前,混浊发黄的眼珠死死盯着锅里金灿灿的水。
热气扑在她的脸上。
“我、我没钱。”她张开干瘪的嘴唇,露出发黑的牙床,声音像破砂纸在摩擦。
“但、但我不想死在下水道里被老鼠啃。”
“老鲍勃。”张平安扬了扬下巴。
老鲍勃立刻像个领了圣旨的狗腿子。
他颠颠地跑过去,用旁边那个豁了口的破瓷碗舀了满满一碗温热的符水。
“大姐,快喝吧,这是黄天的恩赐,不要钱。”他把碗硬塞进玛利亚直哆嗦的手里。
玛利亚根本不管烫不烫。
她双手捧着碗,仰起干瘦的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几秒钟后。
她手里的破碗“啪”地摔在水泥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玛利亚突然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眼珠子猛地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咔咔”声。
她痛苦地弯下腰。
“呕——”
一大口黑红交加、带着令人作呕恶臭的腥臭粘液,直接从她嘴里喷在地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吓得轰然散开。
“我就说那是毒药!喝死人了!”缺牙流浪汉扯着嗓子尖叫,手指着地上的污秽物。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闭嘴了。
玛利亚慢慢直起腰。
她原本死灰色的脸颊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抹健康的红润。
她用力深吸了一大口贫民窟的空气,胸腔里那种破风箱的拉风声彻底消失了。
“我不疼了……”
她摸着自己的肋骨,声音奇迹般地洪亮起来,中气十足。
玛利亚一把扔掉那根断掉的高尔夫球杆,在原地狠狠地蹦了两下。
腿脚利索得像个刚在超市抢完打折鸡蛋的大妈。
死寂。
街头安静得只能听见苍蝇围着垃圾桶嗡嗡飞过的声音。
几秒后,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人群彻底疯了。
“神药!那他妈的是神药!”
“给我一碗!我腿瘸了五年了!大仙救命啊!”
“我信黄天!我什么天都信!只要别让我给医院交钱!”
黑压压的流民像潮水一样,疯狂地往教堂门口挤。
有人连鞋都跑丢了,光脚踩在碎玻璃渣上都没觉得疼。
一双双满是泥垢的手疯狂往前伸。
强尼和另外两个力士赶紧站成一排,组成一堵坚实的肉墙,拼命挡住这帮红了眼的难民。
“排队!都特么给老子排队!谁再往前挤,我拧断他的脖子!”
强尼的唾沫星子直接喷了最前面那个黑人一脸。
张平安靠在太师椅上,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头。
他脑海里的机械音疯狂拉响警报,跟赌场里吐硬币的老虎机一样震耳欲聋。
【叮!检测到狂热信仰产生,信徒+1!】
【叮!信仰值飙升,信徒突破三百!】
【叮!信徒突破五百大关!信仰之力已形成微型气场!】
张平安揉了揉被吵得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脑仁突突地疼。
但他根本压不住往上翘的嘴角。
洛杉矶底层的这茬韭菜,长得真特么茂盛啊,割都割不完。
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照这个速度,明天这条街就装不下这么多人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下午两点。
太阳毒得要把马路烤化。
距离太平教会三个街区外,圣光救赎会。
这是一栋带彩绘玻璃的红砖建筑,在贫民窟里算得上顶级的豪华据点。
牧师约翰坐在雕花的橡木长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捏着一个纯银的十字架。
他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粗壮的小臂上纹着刺眼的纳粹反十字。
这是一个极端的白人至上主义据点。
平时就靠垄断街区的救济粮和收保护费发横财。
约翰往光洁的地板上吐了一口棕褐色的嚼烟汁水。
大厅里空荡荡的,连只鬼影都没有。
“人呢?今天发免费的过期面包,那帮穷鬼死哪去了?”
约翰粗着嗓门吼,声音震得彩绘玻璃直嗡嗡。
一个小弟连滚带爬地从门外跑进来,厚重的皮靴在瓷砖上滑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老、老大!”小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是汗,“人都跑没影了!”
“全跑到霍普大街那个新开的破教堂去了!”
约翰眉头瞬间拧成了个死结,握着十字架的手指用力发白。
“新教堂?哪个不知死活的教派敢在我的地盘抢生意?”
“是个黄皮肤的东方神棍!”小弟狂咽口水。
“他搞了口大铁锅,说是喝什么黄符水能治百病!而且……而且只要在脑袋上绑块破黄布,一毛钱不收!”
约翰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实木供桌。
沉重的木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黄皮猴子来抢老子的信徒?还敢搞免费?”
他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扯下挂在那里的温彻斯特双管猎枪。
“咔哒”一声,熟练地掰开枪膛,恶狠狠地塞进两发红色的鹿弹。
“免费是吧?我让他连命都免费搭进去。”
约翰把猎枪往肩膀上一扛,吐出嘴里剩下的烟草渣。
“叫上外面的弟兄,拿上家伙,跟我去端了那个异端的窝。”
二十分钟后。
太平教会门外的街道已经被几百号人堵得水泄不通。
老鲍勃正抱着一筐撕好的黄布条,挨个给新信徒往脑袋上绑。
“大吉大利啊兄弟,黄天保佑你。”老鲍勃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粗暴的推搡和叫骂声。
“滚开!别挡道!臭要饭的!”
四五十个穿着皮夹克、踩着带铁皮军靴的白人壮汉,气势汹汹地蹚开人群。
他们手里拎着带刺的棒球棍、粗铁链,还有几把黑洞洞的猎枪。
沿途的流民吓得像炸窝的鸡一样四下散开,根本不敢招惹这群街区的活阎王。
约翰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粗雪茄,大摇大摆地走到教堂的台阶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楼顶那面迎风飘扬的巨大太极旗,眼神轻蔑到了极点。
“这特么挂的什么狗皮膏药?”
他端起手里的温彻斯特猎枪,粗暴地用枪托拨开挡在前面的老鲍勃。
冰冷的枪管直接越过台阶。
隔着半米的距离,死死对准了坐在大门里的张平安。
“喂,那个穿戏服的猴子。”
约翰歪着脑袋,把嘴里的雪茄换了个方向咬着,语气嚣张得要命。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我的街区搞这种骗钱的巫术杂耍?”
张平安正捧着个缺口的瓷杯喝水。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慢把杯子放在桌上。
陶瓷碰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强尼。”
张平安摸了摸鼻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门外这条疯狗没刷牙就出门了,口臭太重。”
他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去教教他,在黄天的地盘上讲规矩,得先学会怎么跪着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