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把洛杉矶的黄昏切成了两半。
汉克跪在泥坑里,额头贴着冰凉的柏油路面,宽厚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围那两三千个德州糙汉,趴在地上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张平安站在二楼阳台上,指腹摩挲着白瓷茶缸粗糙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下面这片黑压压的脑袋。
嘴角那抹冷笑慢慢收敛,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棍做派。
他抬起脚,用黑布鞋的鞋尖踢了踢旁边看傻眼的强尼。
“别搁这儿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了,干活。”
张平安把茶缸磕在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去库房把那批黄布条搬出来,顺便让老鲍勃把火升起来,熬水。”
强尼猛地回过神,一巴掌拍在自己光秃秃的脑门上。
“得嘞!大仙您瞧好儿吧!”
他咧开大嘴,踩着木楼梯“咚咚咚”地冲下一楼,楼梯板被踩得直掉木屑。
没过几分钟,十几口大纸箱子被力士们从地下室扛了出来。
“哐当”扔在教堂门口的水洼里,泥水溅了半米高。
强尼粗暴地撕开包装胶带,指甲劈了一块也没顾上管。
里面全是连夜找黑作坊赶制的黄布条。
料子粗糙,正中间印着个黑色的太极八卦图,闻着还有股刺鼻的劣质染料味。
“都起来!排好队!领东西!”
强尼扯着破锣嗓子吼,手里抓着一把黄巾往汉克怀里塞。
“大仙发慈悲,赏你们的护身符。赶紧戴上!”
汉克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泥巴,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上全是黑乎乎的泥浆。
他接过那根黄布条,笨手笨脚地往自己那乱蓬蓬的脑袋上缠。
他平时戴惯了宽檐牛仔帽,这会儿摆弄一块布,手指头显得笨拙得很。
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布条边缘还耷拉下一截,正好盖住他半边眼睛。
一个身高两米一的德州红脖子。
身上穿着沾满牛粪和机油味的粗布背带裤。
脚底下踩着带铁齿的马刺皮靴,腰里还别着把带血槽的猎刀。
脑袋上却顶着个歪歪扭扭的明黄色太极头巾。
这几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元素凑在一块儿。
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荒诞和滑稽,看着比马戏团的小丑还逗乐。
强尼没忍住,捂着肚子笑出声,露出一口黄牙。
但他很快干咳两声,板起脸。
指着旁边老鲍勃刚架起的大铁锅。
锅底下的木柴烧得劈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里面金灿灿的符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升起一团带着草药香气的白雾。
驱散了周围不少雨水的寒气。
“拿个破碗过来。”强尼冲汉克扬了扬下巴。
汉克赶紧从皮卡车厢里翻出个吃饭用的不锈钢饭盒。
他双手捧着饭盒,手指头有点哆嗦。
常年开重型拖拉机,他的腰椎间盘突出是个老毛病了,阴雨天疼得像有锥子在骨头缝里扎。
刚才那一跪,腰更是像断了一样。
老鲍勃拿起豁口的长柄勺,给他舀了满满一盒金黄色的热水。
“喝吧,黄天的恩赐,包治百病。”老鲍勃神神叨叨地念叨。
汉克咽了口唾沫,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
符水倒进胃里,顺着大胡子漏出来不少,滴在他满是胸毛的胸口上。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炸开,瞬间散向四肢百骸。
汉克后腰那块骨头突然“咔咔”响了两声。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扭了扭粗壮的腰身。
那股子折磨了他好几年的针扎刺痛感,竟然没了!
骨头缝里透着一股暖洋洋的舒坦劲儿。
“这……我这腰……”
汉克扔了饭盒,双手掐着后腰,使劲扭了两圈。
他爽得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带着一股子刚才喝剩的劣质威士忌味儿。
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他转过身,冲着二楼阳台的方向,扑通一声单膝跪倒。
右拳重重砸在泥水里。
“大贤良师!我汉克这条贱命,以后就是黄天的了!”
他扯着嗓子嚎,“我们德州那片地,以后就是您老人家的后花园!”
张平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提前备好的木牌。
随手一抛,木牌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正好砸在汉克的肩膀上。
掉进泥里。
“你懂种地,以后就是我太平道的‘神农渠帅’。”
张平安的声音混在渐小的雨声里,慢条斯理。
“德州的农场、牧场,我要你全部拿下。不管以后咱们招多少兄弟,粮草不能断。能办到吗?”
汉克一把抓起泥水里的木牌,在衣服上胡乱蹭了两下。
死死攥在掌心,指节都捏得泛白。
“大仙您放心!谁敢拦着咱们黄天种地,我用拖拉机碾碎他的骨头!”
半小时后,雨停了。
乌云散开,天边露出一点暗红色的晚霞。
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泥土腥味。
贫民窟的街头上,出现了赛博朋克电影里都不敢拍的画面。
五百辆福特皮卡的引擎盖上、车斗里。
坐满了头上绑着黄巾的德州大汉。
他们一只手攥着刚从车载冷藏箱里抠出来的冰镇百威啤酒。
易拉罐外壁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另一边胳膊底下夹着本破破烂烂的英文版《太平要术》。
强尼站在一辆报废的福特轿车车顶上。
手里举着个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的塑料大喇叭。
他清了清嗓子,咳出一口老痰,吐在旁边的废轮胎上。
“都听好了!把手里的酒瓶子先放下!”
强尼拍了拍喇叭,发出刺耳的砰砰声。
“跟着我念!发音咬准点,别跟嘴里含了热茄子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苍——天——已——死!”
底下两三千个红脖子赶紧举起手里的啤酒罐,仰着脖子跟着吼。
“沧……田……伊……死!”
浓重的德州弹舌音,加上笨拙的中文发音。
几千人吼出来的口号变了调,听着像是一群人在含糊不清地骂街。
汉克坐在皮卡车顶,跟着念得起劲,唾沫星子喷了旁边小弟一脸。
远处高架桥底下的警车里。
胖警长隔着挡风玻璃看着这群喝啤酒念经的壮汉,下巴差点掉在方向盘上。
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肯定是昨天晚上威士忌喝多了还没醒。
街头的气氛突然变得出奇的融洽。
刚才还拿着枪互相对指的两拨人,这会儿勾肩搭背。
有几个黄巾力士甚至爬上皮卡车,跟红脖子们碰起了啤酒罐。
泡沫洒在黄布条上。
就在这其乐融融、准备拜把子的时候。
“滋啦……刺啦……”
强尼腰上别着的那部黑色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声音盖过了周围的谈笑。
对讲机里传来外围巡逻兄弟气喘吁吁的吼声,背景音里还夹杂着玻璃碎裂的噪音。
“强尼哥!不……不好了!”
那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愤怒。
“有帮外地的混子,趁着刚才下大雨大家都在看神仙施法,摸进第六大道的沃尔玛超市了!”
强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把手里的易拉罐捏得变了形,残存的啤酒喷在手背上。
一把拽下腰间的对讲机,按住通话键,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你刚才说什么?”
强尼眼珠子一点点瞪圆,凶光毕露,“在黄天的地盘上,搞零元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