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长春关东军司令部时,小松原道太郎正瘫坐在地板上。
身边散落着空酒瓶,有清酒也有威士忌。
刺鼻的酒气弥漫在整个办公室,与雪茄的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他已经连续三天烂醉如泥。
自从关东军失去对伪军的控制,大批伪军干掉监视的鬼子军官投降后。
他就知道,满洲的末日到了。
虎头要塞全员玉碎的电报,更是给了他沉重一击。
那是关东军最坚固的防线,如今连那里都失守了,长春还能守多久?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无数次,他都懒得去接,任由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催命的符咒。
“司令官!”
参谋长饭岛穰推门而入,军靴踩在酒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眉头紧锁地看着眼前颓废的身影,眼中充满了厌恶和失望。
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关东军司令,如今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身后的卫兵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烂醉如泥的小松原抬到床上。
动作稍重,小松原就发出痛苦的呻吟,嘴里还嘟囔着胡话。
饭岛穰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窗帘,外面的雪花正漫天飞舞,覆盖了长春的街道。
他看着窗外飘起的雪花,沉声道:
“司令官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必须想办法自救!”
医生赶来给小松原醒酒,冰冷的毛巾敷在额头,让他渐渐清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饭岛穰,伸出手想要拉扯对方的衣袖,手指却软弱无力,一次次滑落:
“饭岛君,来…… 再喝一杯……”
“啪!” 饭岛穰挥手打开他的手,声音严厉如刀。
“司令官阁下!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必须想办法自救!”
小松原颓废地坐起身,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灵魂:
“自救?怎么救?”
他指了指窗外,声音嘶哑:
“新京周边已经被挺进军围得水泄不通,沈前进能放过我们吗?”
他想起鬼子在东北犯下的滔天罪行。
想起那些被屠杀的中国人。
想起虎头要塞的惨状,心中只剩下恐惧。
他知道,一旦被俘虏,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善终。
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可没有为天蝗尽忠的打算。
“饭岛君,我们要怎么联系沈前进?”
饭岛穰那鄙视的眼神都要掩饰不住了。
这个废物已经喝傻了。
饭岛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蛊惑:
“沈前进最想要的是什么?不是我们的命,是完整的满洲!”
“完整的满洲……”
小松原喃喃自语,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在地板上踱步,冰凉的地板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更加清醒。
“对啊!挺进军要的是满洲的土地、厂矿、交通设施,他们需要一个完整的东北来建设根据地!”
“我们可以把满洲交给他们,换一条生路!”
他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双手紧紧抓住饭岛穰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
饭岛穰心中暗骂一声愚蠢,脸上却不动声色。
“司令官英明,张绍熊君是我们与挺进军的联络人,或许可以通过他搭桥。”
小松原一拍脑袋,懊恼地说道:“喝酒误事!从今日起,我再也不喝了!”
他连忙让人发电报给哈尔滨的伪满总务厅长官星野直树,让他立刻邀请张绍熊飞往长春,有要事相商。
此时的哈尔滨,地下党负责人张绍熊正忙着组织地下党配合东野的围城策略。
接到星野直树的电报后,他心中充满疑惑:鬼子已是穷途末路,还能有什么花招?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可能是一个解放东北的契机。
请示上级后,张绍熊登上了飞往长春的联络机,机身颠簸着穿过云层,他看着下方白雪覆盖的大地,心中暗下决心。
无论鬼子提出什么条件,都要为东野争取最大的利益。
长春的机场早已一片混乱。
鬼子士兵和伪满官员神色慌张地来回走动。
飞机降落时,跑道上甚至有散落的行李和杂物。
星野直树亲自到机场迎接,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慌乱却无法掩饰。
见到张绍熊,他立刻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张桑,辛苦你了,司令官在司令部等候多时。”
张绍熊冷淡地回应,跟着星野直树坐上汽车,驶向关东军司令部。
沿途的街道上,鬼子士兵正忙着搬运物资,百姓们躲在家中,门窗紧闭,只有少数胆大的孩子扒着门缝,好奇地张望着。
关东军司令部内,小松原道太郎已经换上了整齐的军装,脸上带着刻意的镇定,但紧握的双手暴露了他的紧张。
见到张绍熊,他连忙上前,脸上堆满虚伪的笑容:
“张桑,此次请你前来,是有一件大事相商。”
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我们愿意交出满洲的全部设施,包括厂矿、交通、武器,只求挺进军能允许我们安全撤离东北。”
张绍熊听后,心中大为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曾经不可一世的关东军,竟然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平静地说道:
“司令官的提议我会如实转达给沈司令,但我不能保证结果,只能尽我所能。”
小松原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张桑,拜托你了!只要能成功,我必有重谢!”
张绍熊心中冷笑,转身离开了司令部。
他知道,一场关乎东北未来的谈判,即将拉开序幕。
沈阳,东野司令部。
沈前进站在巨大的军用地图前,目光扫过东北的山川河流。
地图上,红色的箭头已经包围了长春、哈尔滨等主要城市,只有大连一线还留有缺口。
虎头要塞攻克的战报就放在桌上,字里行间都透着胜利的喜悦。
但沈前进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他还未满十八岁,脸上稚气未脱,但眼神却异常深邃,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自从率领挺进军进入东北以来,他经历了无数次战斗,从最初的游击作战到如今的大规模攻坚战,麾下的部队已经发展成百万大军。
但越是接近胜利,他就越是谨慎。
东北的局势错综复杂,不仅有鬼子的残余势力,还有毛熊的觊觎,更有国际上的暗流涌动。
“司令,张绍熊从长春发来密电。”
政委魏拯民走进办公室,将一份电报放在沈前进面前。
“关东军提出要交出满洲,换他们安全撤离。”
沈前进拿起电报,快速浏览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放走关东军?
这个想法乍一听简直荒谬。
从九一八事变开始,鬼子在东北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
多少家庭被拆散,多少同胞惨遭杀害,麾下的将士们,哪个没有血海深仇?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关海山的身影。
那个从“人圈”万人坑里爬出来的汉子,全家十五口人都死在鬼子的屠刀下,只剩下他一个人。
每次战斗都冲锋在前,身上的伤疤密密麻麻,像是刻满了仇恨。
还有虎头要塞那些惨死的劳工,他们的尸骨还埋在冻土之下,冤魂未散,怎么能就这样放走凶手?
沈前进的手指微微颤抖。
电报上的字迹仿佛变成了劳工们扭曲的面容,变成了战士们牺牲时的眼神,刺痛着他的心脏。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寒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却无法冷却他心中的怒火。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只凭情感做事。
作为一军统帅,他必须从全局出发,权衡利弊。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目光落向东北的工业重镇。
沈阳、长春、哈尔滨……
这些城市拥有完整的工业体系,是中国为数不多的重工业基地。
如果与关东军死战到底,虽然最终也能胜利。
但必然会付出巨大的伤亡代价,而且满洲的厂矿、交通设施也可能被鬼子破坏。
一旦工业基础被毁,东北的战后重建将代价沉重。
而全国的解放事业也会因此受到影响。
沈前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中央的指示。
把东北建设成巩固的模范根据地,为全国解放奠定基础。
他知道,中央对东北寄予厚望,完整的东北,对整个中国革命都至关重要。
更何况,根据各方面的情报汇总,鬼子现在已经将战略重心转向南方。
组建了以寺内寿一为司令的南方派遣军,目标直指东南亚。
东南亚是英美等国的殖民地,控制着丰富的石油、橡胶等战略资源。
如果关东军残部被放走,他们必然会被调往南方,加入南方派遣军的序列。
这意味着鬼子南进的实力会大大增强,必然会与英美发生更激烈的冲突。
英美在东南亚的兵力并不充足,一旦遭到关东军这支精锐部队的打击,必然会陷入被动。
而这,对中国的抗战是有利的。
英美与日本的矛盾激化,会减轻中国战场的压力,也能让中共获得更多的发展时间和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