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十年正月初一,天京城的鞭炮声从半夜响到天亮。
洪天贵福被吵醒了好几次,索性不睡了,披着衣裳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的,只能看见远处偶尔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紫的,一朵一朵绽放在夜空中,又很快消散。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太平天国建都七年了,天京城的百姓,总算敢大大方方过年了。
“殿下,”阿凤在外面敲门,“该起了,今天要进宫给天王拜年呢。”
洪天贵福应了一声,开始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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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王府里张灯结彩,比往年都热闹。
洪天贵福进了寝殿,看见洪秀全靠在床头,脸色比年前好些了。床边站着几个御医,一个个神色轻松,看来父王的身体确实好转了。
“儿臣给父王拜年。”洪天贵福跪下,磕了三个头。
洪秀全笑着摆摆手:“起来起来,地上凉。”
洪天贵福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洪秀全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说:“贵福,你又长高了。”
“是,父王。过年就十一了。”
“十一……”洪秀全念叨了一声,眼里有些感慨,“十一岁,在咱们广西老家,都能下地干活了。你呢?已经替父王撑着半个天京了。”
洪天贵福摇摇头:“父王别这么说。儿子还差得远。”
洪秀全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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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寝殿出来,洪天贵福去了军机处。
大年初一,军机处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班的书吏。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年前的奏报,心里盘算着今年要做的事。
第一件,是安庆那边。湘军虽然退了,可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得再送一批粮草弹药过去,让翼王叔安心。
第二件,是庐州那边。李秀成来信说,开春之后想开荒种地,需要种子和农具。得让人准备一批送过去。
第三件,是天京这边。作坊里机器越来越多,人手不够了。得再招一批学徒,让汤姆逊和周大福好好带。
第四件,是城外那些流民。去年收成好,可今年还得继续种。得让他们多种些粮食,多养些猪羊,慢慢就能自给自足了。
他一桩一桩想着,一条一条记着。记完了,抬头看看窗外,太阳已经老高了。
“殿下,”林彩新走进来,“该用午膳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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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安庆来人了。
来的是林启容,风尘仆仆,满脸喜色。他见了洪天贵福,单膝跪地:“殿下!翼王让末将来给殿下拜年!”
洪天贵福连忙扶他起来:“林将军快起来!翼王叔还好吗?”
林启容站起来,笑着说:“好!翼王好着呢!过年还跟兄弟们一起喝酒,喝得高兴了,还唱了几首歌!”
洪天贵福也笑了。
“好,好。翼王叔高兴就好。”
他拉着林启容坐下,问起安庆的情况。林启容一五一十说了——城防加固了,洋枪队扩到一千人了,粮草弹药都够用。湘军那边,冬天一直没动静,估计在等开春。
洪天贵福点点头,又问:“翼王叔身体怎么样?”
林启容说:“翼王身体好着呢!天天上城墙巡视,一天走几十里,比年轻人都精神。”
洪天贵福心里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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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启容在天京待了三天,临走前,洪天贵福让他带回去一批东西——两千发子弹,五百颗地雷,还有一百把新造的连发弩。
“林将军,告诉翼王叔,这些东西是咱们自己造的。以后要多少有多少。”
林启容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亮了。
“殿下,咱们自己造的?”
洪天贵福点点头。
林启容忽然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殿下,末将替安庆的兄弟们,谢谢殿下!”
洪天贵福扶起他:“起来。都是自家兄弟,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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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京城里又热闹起来。街上挂满了灯笼,有卖元宵的,有卖糖人的,有猜灯谜的,还有耍把式卖艺的。孩子们举着灯笼跑来跑去,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笑声不断。
洪天贵福带着林彩新,穿着便服,又去街上逛。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他停住了。摊子后面坐着的,还是去年那个老头。老头正在捏糖人,手指灵活地动着,不一会儿,一个活灵活现的小人出来了。
“老人家,生意好吗?”
老头抬起头,看见是他,又要跪下。洪天贵福连忙扶住。
“别跪,别跪。我就是来逛逛。”
老头站起来,笑得满脸褶子:“殿下,您又来了!俺再给您捏一个!”
他低头忙活起来,不一会儿,捏好了——是个站在城墙上挥着旗子的小将军,旗子上写着“太平”两个字。
“这个,送给殿下。愿殿下今年打更多的胜仗!”
洪天贵福接过糖人,心里热乎乎的。
“老人家,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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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城外作坊里出了件大事。
汤姆逊带着人,用那台大蒸汽机,造出了第一台完全自制的蒸汽机。
这台蒸汽机,比从英国买来的那台小一些,可结构一模一样。铁是本地炼的,煤是本地挖的,零件是本地造的。周大福带着徒弟们,打了一个冬天的铁,终于凑齐了所有部件。汤姆逊带着人装了一个月,今天终于装好了。
“幼天王,”汤姆逊指着那台机器,眼里闪着光,“您看,这是咱们自己造的!”
洪天贵福走过去,围着那台机器转了一圈。机器静静的,还没点火,可已经能看出模样了。
“能用吗?”
汤姆逊点点头:“能。今天就能试。”
他让人往炉膛里加了煤,点上火。蒸汽机“呼呼”地转起来,带动着旁边的机器一起转动。
周大福站在旁边,看着那台机器,老泪纵横。
“殿下,俺这辈子,值了。”
洪天贵福拍拍他的肩膀。
“周师傅,这才刚开始。以后咱们要造更多、更大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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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五,洪天贵福去了一趟城外流民营地。
营地里过完年,又开始忙起来了。有人在翻地,有人在施肥,有人在修农具。妇女们在河边洗衣,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老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
王大山迎上来,笑着说:“殿下,您来了!”
洪天贵福点点头,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地翻得差不多了,肥也施了,就等着开春播种了。
“种子够吗?”
王大山说:“够!去年留的种子,够种三千亩!”
洪天贵福点点头,又问:“猪羊养得怎么样?”
王大山指着远处的一片棚子:“那边就是猪圈,养了二百多头猪。还有羊圈,养了五十多只羊。今年过年,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肉!”
洪天贵福笑了。
“好,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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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洪天贵福回到老宅。
阿凤迎上来,说:“殿下,有封信,是庐州来的。”
洪天贵福接过信,拆开一看,是李秀成写的。
信上说,庐州城外开春之后就要种地了,种子和农具都收到了,谢谢殿下。城里守军士气很高,都在等着湘军再来。信的末尾,李秀成加了一句:
“幼天王,末将在庐州挺好,您别惦记。您在天京,也要保重身体。”
洪天贵福看完信,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可已经不那么冷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隐约能看见几个小小的芽苞。
春天,快来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棵树,忽然想起林启容说的话——
“翼王身体好着呢!”
想起汤姆逊说的话——
“这是咱们自己造的!”
想起王大山说的话——
“今年过年,家家户户都能吃上肉!”
他笑了。
咸丰十年,刚刚开始。
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他不怕。
有父王在,有翼王叔在,有秀成、玉成他们在,有周大福、汤姆逊他们在,有城外那些流民在。
他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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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