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诚最后的意识,定格在城管执法车顶闪烁的红蓝光晕。
以及胸口炸裂般的剧痛。
妈的,加班猝死?
这也太他妈窝囊了。
他记得那天是文明城市创建检查的最后一天。连续三周,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清理占道经营、整顿流动摊贩。
那些摊贩里有满脸褶子的老农,有拖儿带女的妇女,有刚进城啥都不懂的愣头青。他们用混合着哀求、怨恨、麻木的眼神看着他。
而他,二十八岁,街道办事处综合执法局协管员,只能硬着头皮,一遍遍重复那句话:
“这里不能摆摊,请马上离开。”
倒下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煎饼。
那是清晨六点出勤时,在街口王阿姨摊上买的。王阿姨的儿子去年工伤死了,儿媳改嫁,留下个六岁的孙女。她就靠这个煎饼摊养活祖孙俩。
真讽刺啊。
我管了一辈子小贩,最后死在吃小贩的煎饼上。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吞没了所有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差点把他呛死。
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疼。
不对,我不是死了吗?
“六郎……六郎你醒醒……”
苍老的女声带着浓重的淮南口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程诚——或者说,现在应该叫刘承业了——勉强睁开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慢慢清晰。
茅草屋顶,土坯墙,纸糊的窗户破了个洞,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用湿布擦他的额头。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我这是……”刘承业一开口,自己先愣住了。
这声音不对劲。
太年轻了,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刚过的那种清亮,还有长期营养不良的虚弱。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这具身体瘦得吓人,胳膊细得像柴火棍,上面还青一块紫一块的。
“别动!”老妇人赶紧按住他,眼圈一下就红了,“你从马背上摔下来,昏了三天了!你要是出了事,娘可怎么活啊……”
轰——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脑子。
不,这不是记忆。
这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刘承业,十六岁,颍州西乡刘家庄人。老爹刘六,三年前跟族兄刘福通贩运棉花,在黄河渡口遇上官府盘查,争执中被元兵一刀捅死。老娘刘王氏,佃户出身,嫁给刘家后从夫姓。家里本来有三十亩薄田,被蒙古人百户“秃满迭儿”强占了一大半,剩下十亩旱地,勉强糊口。
至于刘福通——
刘承业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在元末史书上,第一个举起“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大旗的红巾军领袖,北方抗元势力的扛把子,竟然是“自己”的族伯?
穿越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
城管程诚死了,现在是元末农民刘承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在街道办干了六年,什么奇葩事没见过?打架斗殴、群体上访、钉子户对峙……那些场面锻炼出来的心理素质,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
“娘……”他用这具身体原本的语气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四月初八了。”刘王氏抹了抹眼角,“你福通伯前天托人捎信,说今天要过来看你。你好好躺着,娘去给你熬粥。”
老妇人端着陶盆出去了,木门发出吱呀的响声。
刘承业挣扎着下了床。
土墙边有一面破铜镜,映出一张苍白但眉眼清秀的少年脸庞。大概一米六出头,瘦得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标准的长期营养不良。
只有那双眼睛,带着二十八岁灵魂才有的惊疑、锐利,还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重。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典型的淮北农村景象。几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小院,院角堆着农具,一口石井,井轱辘上的麻绳磨得起了毛。远处是大片的农田,但本该绿油油的麦苗稀稀拉拉,大片土地裸露着黄褐色的泥土。
田埂上坐着几个面黄肌瘦的农民,眼神空洞麻木,像一尊尊泥塑。
春风拂面,本该是暖的。
但刘承业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来了。
今年是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
就在这个月,元廷强征十五万民夫重修黄河,工部尚书贾鲁任总治河防使。沉重的徭役、克扣的粮饷、监工的皮鞭——这就是元末农民大起义的导火索。
而刘福通,此刻应该在颍州城西南的白鹿庄,和韩山童密谋那场改变历史的起义。
“承业!你醒了?”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刘承业抬头看去,心跳猛地加速。
一个壮汉走了进来,大概四十岁左右,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粗布短打,腰间却挂着一把蒙古式的弯刀。他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年轻人,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手按在刀柄上。
刘福通。
颍州白莲教首领,未来的大宋政权丞相,北方红巾军的灵魂人物。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胡茬满面,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芒,已经有了搅动天下的野心。
“福通伯……”刘承业按照记忆里的习惯,躬身行礼。
“别整这些虚的。”刘福通大手一挥,示意两个随从守在院外,自己拉着刘承业进了屋,压低声音说,“你爹的仇,有眉目了。”
刘承业一愣,随即从记忆里翻出相关信息:三年前杀死刘六的那个元兵,是颍州路达鲁花赤手下的一个牌子头,叫巴特尔,蒙古名字意思是“英雄”。这家伙好酒,经常去城西的“醉仙楼”。
“巴特尔三天后休沐,肯定去醉仙楼。”刘福通眼里闪过一道寒光,“我已经安排了人,在酒里下药,拖到后巷做了他。”
这是要报仇?
刘承业脑中飞速运转。按照历史进程,刘福通今年五月就要起义了,这时候应该全力准备大事才对,为什么要冒险节外生枝?
除非……
“伯父,杀一个牌子头容易,但打草惊蛇,会不会耽误了更大的事?”刘承业试探着问。
刘福通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你听说了什么?”
“黄河上,有石人一只眼。”刘承业缓缓说出了那句历史上着名的谶语。
屋里瞬间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土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刘福通死死盯着这个侄子,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既有欣慰,也有狠厉:“好小子,比你爹机灵。没错,韩山童韩教主已经在黄陵岗埋下了石人。只等民夫挖出来,就是天意示警,我等顺天应人,重开大宋之天!”
他拍了拍刘承业的肩膀,力道很重:“你爹是我兄弟,他的仇必须报。但报仇之后,伯父有件大事要交给你去做。”
“请伯父吩咐。”
“三天后,你跟我去颍州城。”刘福通凑近了,声音压得更低,“一来亲眼看着巴特尔死,二来——醉仙楼是三教九流汇集的地方。你去听听风声,看看民夫们对修河的事怨气有多大。还有,留意有没有元兵的探子。”
刘承业心头一震。
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前世在街道办处理过无数棘手事件的经验开始在脑中运转。冲动复仇往往会坏事,只有隐蔽、稳妥的行动,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伯父,我有个想法。”刘承业开口,声音很稳。
“说。”
“报仇不一定非要杀人。”刘承业快速说道,“巴特尔是蒙古人,但醉仙楼的老板是汉人,伙计也是汉人。如果巴特尔在汉人开的酒楼里暴毙,官府肯定要追究,搞不好会牵连无辜,也容易让元军警觉。”
刘福通皱起眉头:“那你想怎么办?”
“巴特尔好酒,能不能让他在酒楼喝得烂醉,然后‘失足’掉进颍水里?”刘承业继续说,“春天水那么冷,他一身酒气掉下去,就算被捞起来,也只能说是醉酒淹死的。元军查起来,最多怪他自己贪杯,不会怀疑到刺杀上。”
刘福通的眼睛亮了。
这法子更隐蔽,也更狠——蒙古人看不起南人,如果一个蒙古军官喝酒淹死了,在元廷看来是丢脸的事,反而可能会低调处理。
“还有。”刘承业继续往下说,思路越来越清晰,“伯父要做的大事,需要人手。我观察过,咱们庄里的青壮年被徭役逼得快活不下去了,少说有三五十人。这些人与其等着去修河累死,不如伯父给他们一条活路。”
“你是说……”
“以报仇为名义,把他们组织起来。”刘承业压低声音,“就说是为了自保,防着蒙古人报复。平时一起练练棍棒,农忙时互相帮衬。等石人出世那天,这些人就是现成的火种。”
刘福通盯着这个侄子,眼神里满是震惊。
过了很久,他重重一拍刘承业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少年一个趔趄:“好!就按你说的办!三天后,你跟我进城。这件事要是办成了——”
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伯父的大事,算你一份!”
刘福通匆匆走了,院外两个随从深深看了刘承业一眼,跟了上去。
刘承业站在院子里,春风依旧吹在脸上,但他已经不觉得冷了。
反而浑身发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的车轮已经微微偏离了轨道。而他这个本该死在城管岗位上的小人物,如今成了元末风云中的一颗棋子——
不。
他要做执棋的人。
“承业,喝粥了。”
母亲端着一只陶碗走了出来,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漂着几片野菜叶子。
刘承业接过碗,看着母亲那双布满裂纹的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手。
那些被他驱赶的摊贩,那些在街头卖菜的老人,那些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的妇女——他们的手上,都有这样的裂纹。
原来穿越千年,世道从未真正变过。
压迫与反抗,求生与赴死,在每个时代轮回上演。
“娘,”刘承业抬起头,看着母亲,“以后咱们不用喝这么稀的粥了。”
刘王氏一愣。
少年转过头,望向远处颍州城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
“爹的仇要报。那些占了咱家田的人,也得把田吐出来。”
他顿了顿,想起前世见过的那些摊贩,那些为生计挣扎的脸,那些他曾经要“管理”的底层百姓。
“这世道——”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该翻个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