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赞赏地看了刘基一眼。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不因一时之利而忘大局。他眼中的赞许不加掩饰,像阳光落在水面。
“伯温先生所言甚是。”朱元璋走回案后坐下,屁股刚沾到椅子,便又往前挪了挪,上半身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猛虎,“打,是要打的。但怎么打,打到什么地步,却要好好计较。武昌,咱想要。但眼下,还不是倾尽全力与陈友谅决战的时候。”
他指着地图,手指在图上划过:“你们看,陈友谅杀了倪文俊,看似掌控武昌,实则危机四伏。倪文俊旧部散在蕲、黄、岳、江陵各处,兵力不下五万,岂能轻易服他?徐寿辉旧臣如邹普胜等,又岂能坐视他囚君篡权?咱料定,陈友谅眼下第一要务,是要稳住武昌,清洗倪文俊余党,拉拢或镇压各地将领,暂时无力大举东顾。这,就是咱的机会!”
他手指沿着长江移动,点在九江、安庆两处,指尖在图上的地名上重重按了按:“九江,控鄱阳湖口,乃江右门户;安庆,扼长江咽喉,是金陵上游锁钥。此二城,原为倪文俊所据,守将皆其心腹。如今倪文俊暴死,陈友谅初掌权,对此二处必然鞭长莫及,守军也必是人心惶惶,不知所从。”
朱元璋眼中精光爆射,像两道闪电:“咱不图武昌,先取九江、安庆!此二城一下,则我军势力可直抵鄱阳湖,将陈友谅压制在武昌以西。长江天险,与其共享,不如为我所独据!且拿下安庆,金陵上游无忧,可全力对付张士诚和元狗!并紧逼徐州,威慑刘承业。拿下九江,则可窥视江西,震慑陈友谅侧翼!”
徐达眼睛一亮,像黑暗中擦亮了火镰:“主公妙算!此乃‘断其指爪,慑其腹心’之策!九江、安庆守军,群龙无首,我军以泰山压卵之势,可速克之!只是——”他迟疑道,眉头微皱,“若陈友谅派水师来救,或二城守军知悉武昌有变,反而拼死抵抗……”
“所以,要快!要猛!要打出其不意!”朱元璋站起身,语气铿锵,像铁锤砸在砧板上,“趁陈友谅还在武昌城里收拾烂摊子,趁九江、安庆守将还懵懂不知,或虽知有变,却犹豫观望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破城!”
他看向廖永忠、俞通海,目光如炬:“廖将军,俞将军,你二人率巢湖水师主力,并新练之楼船,即刻秘密西进,做出溯江巡防姿态,实则逼近安庆江面,封锁其水路,并伺机登陆配合陆师!”
“末将领命!”廖、俞二人抱拳,甲片哗啦作响。
“徐达!”朱元璋看向他最倚重的大将,声音提高了三分。
“末将在!”
“你总领陆师,以常遇春为先锋,邓愈、汤和为左右翼,尽起精锐五万,对外宣称移防和州,实则昼夜兼程,秘密进至安庆城下!记住,多带攻城器械,尤其是回回炮和襄阳炮!对安庆,不强攻,先围困,施以攻心之计。城中守将赵伯仲,咱记得此人贪财好色,且与倪文俊另一心腹不睦。可派细作潜入,或以箭书劝降,许以高官厚禄。若其不降,再以雷霆手段击之!务必在陈友谅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安庆!”
“末将明白!定不负主公所托!”徐达肃然应命,声音沉稳有力。
“至于九江,”朱元璋手指点向鄱阳湖口,指尖在图上的湖口位置画了个圈,“守将是倪文俊侄子倪文焕,此子勇而无谋,倚仗其叔权势,在九江横征暴敛,不得人心。可派一支偏师,由华云龙、赵德胜统领,自池州渡江,经彭泽,奇袭九江。同时,令驻守饶州的朱文正部——咱侄儿——率军北上策应,水陆夹击。九江城防不如安庆,守军离心,可一鼓而下!”
他环视众将,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沉声道:“此战关键,在于‘快’、‘密’、‘狠’!快,则敌不及防;密,则敌不知我虚实;狠,则一击必杀,不留后患!各部需密切配合,水陆并进,务求全胜!拿下九江、安庆,则长江中游门户洞开,陈友谅必如鲠在喉!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尽在咱手!”
“是!”众将轰然应诺,声音在书房中回荡,士气高昂。
“李善长。”朱元璋又看向长史。
“属下在。”李善长上前一步。
“你坐镇江宁,统筹粮草军械,安定后方,并密切注意张士诚及元军动向。若有异动,及时禀报。后方安稳,前方将士才能安心打仗。”
“遵命。”李善长躬身。
“刘先生,”朱元璋最后看向刘基,语气客气了许多,带着尊重,“还要劳烦先生,在军机谋划上,多费心思。尤其要注意陈友谅的动向,此人反应,或许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刘基拱手,姿态从容:“伯温自当尽力。主公此策,深合兵法‘避实击虚’、‘攻其必救’之要义。然陈友谅非庸才,恐不会坐视九江、安庆丢失。我军拿下二城后,陈友谅整合内部稍定,必率水师主力东下寻战。届时,真正的硬仗,恐在鄱阳湖上。我军水师,还需加紧操练,改良战船火器,以备大战。”
朱元璋重重点头,像要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先生所虑极是。水师之事,就请先生与廖、俞二位将军多费心。火器工匠,要什么给什么,务必在明年开春前,让咱的水师,能和陈友谅在江上一较高下!”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领命,匆匆离去部署。脚步声在走廊中响起,向四面八方散去。偌大的书房,只剩下朱元璋一人。
他再次走到地图前,凝视着蜿蜒的长江,像一条巨龙横卧在大地上。他的目光在上面标注的“武昌”、“九江”、“安庆”等地名上逡巡。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友谅……”朱元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忌惮,有兴奋,自逼走刘承业之后,他再次有了一种棋逢对手的炽热战意,“你杀了倪文俊,占了武昌,自以为得计。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正好给了咱一个天大的机会!九江、安庆,咱要定了!这长江天险,也该换换主人了!等咱收拾了张士诚,稳定了东南,再与你,在这大江之上,决一死战,看看这江淮大地,到底该姓朱,还是姓陈!”
他猛地一拳,轻轻砸在地图上“安庆”的位置,仿佛已经将这座雄城,握于掌中。
江宁城的冬日,因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战谋划,而显得格外肃杀。战争的机器,开始隆隆启动,指向了上游那片刚刚被血染红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