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云纹镇西街酒楼三楼秘密包间。
包间装修华丽,红木圆桌上摆着一坛老酒,两碟卤肉,一盘花生。
赵刚脱了巡天司外袍,只穿灰色短衣,胸膛宽厚,袖口挽到小臂,腕上旧疤交错,跟盘根老藤般难看。
他端起酒碗,一口灌下,酒水顺着胡茬往下淌。
“爽!”
赵刚把碗往桌上一放,牙齿咧开道:“伊老丈,我这半个月算是开眼了。巡天司这棵树,是真他娘的大。”
“以前我在黑市混,买颗水元丹都得托三层人情,脸皮磨掉半斤,最后还得被人宰。”
“现在呢?”
他拍了拍胸口,语气里有压不住的痛快:“功劳一记,丹药一换,路子干净得很。我估摸着,再有两三枚壮筋散,就能摸到气血三重的门了。”
“背靠大势力好乘凉啊。这话以前我嫌俗,现在才明白,俗话能传开,都是老祖宗挨过打总结出来的。”
伊阳坐在对面,官服外头罩了件旧青衫,头发花白,手边酒碗只浅浅沾了唇。
他现在在巡藏馆待了半个月。
白天看守巡藏馆,晚上练功日子安稳得让人想打哈欠,可安稳这东西,对伊阳而言,比什么热血江湖都值钱。
赵刚夹了块卤肉,嚼了两下,忽然抬眼好奇的问道:“老丈,有句话我憋半个月了。”
伊阳拿花生的手停了停随意的说道:“憋着伤身,说。”
赵刚用筷子点了点他:“你有本事,为啥不争?”
“巡卫长三十四号,窝在巡藏馆看纸。外头那些小年轻背后怎么说你,我都听过。”
“说你老了,说你走门路,说你混养老岗。”
“我听着都手痒。”
赵刚鼻翼动了动,酒气顶到眉间:“凭你的刀,真去校场走一遭,前十不敢讲,前二十没人敢拦。”
伊阳把花生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人老了,怕死。”
赵刚翻白眼:“你这话糊弄孙豪还行,糊弄我?老丈,做人不能拿别人当傻子。”
伊阳抬起酒碗,喝了半口。
“我在巡藏馆挺好。风吹不到,雨淋不到,案卷还多。”
“有月俸,有药材份额,有住处。还能安静养老。”
“争来争去,争到最后,不还是要吃饭睡觉?”
赵刚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压低嗓门。
“养老归养老,有些水,可不是你不踩,它就不往你脚边漫。”
伊阳没接话。
赵刚手指在桌面敲了几下,像是不经意间提起道:“最近县城衙门那边,太安静了。”
“杨树青一个捕头,刚得都尉府赏识,还拿了易筋拔骨丹。按理说,人没了,县尉早该把三木村翻个底朝天。”
“可这半个月,官面上没动静。”
赵刚眯起眼,脸上的醉意退了不少。
“这不对。越安静,越说明底下有东西在游。”
伊阳捏着酒碗,神色仍旧是老头听闲话的模样。
“也许县衙事多。”
“屁。”
赵刚骂得干脆:“县衙那帮人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铜钱掉茅坑里都要拿棍子捞半天,何况死了个捕头。”
他往前靠了靠,眼神清醒的盯着伊阳,像是要看出什么道:“我手底下渠道发现,最近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走路有章法,手上有官差茧,可穿得又不像官衣。”
“这几个人,八成是衙门里的人,换皮来的。”
伊阳听完,给赵刚添了酒不在意的说道:“赵老弟消息灵。”
赵刚看着酒碗,没喝。
“老丈,咱俩现在也别打哑谜了。”
“杨树青这事,我不问。”
“我赵刚混江湖,不爱刨朋友的坟。”
“但你若真被人盯上,别硬扛。巡天司这层皮不是摆着好看的。”
伊阳抬眼看了赵刚片刻,忽然换了话题道:“我托你的那件事呢?”
赵刚哈哈大乐,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放到桌上。
袋口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白瓷瓶。
“幸不辱命。”
“那枚易筋拔骨丹,我找了个好买家。对方卡在练肉巅峰好几年,见到丹药就像是饿狼见到肉一样。”
“除去中间花销,给你换了五枚水元丹。”
赵刚把瓷瓶推过去:“五枚,全在这儿。”
伊阳拿起瓷瓶,拔开瓶塞。
温润药香涌出,像春雨后的湿土味,顺着鼻腔钻进肺腑,五脏都被滋养。
五枚水元丹,这可不是小钱。
伊阳清楚,那枚易筋拔骨丹对合适的人有用,可也不至于稳稳换来五枚水元丹。
赵刚多半补了银子,甚至搭了人情。
他没拆穿,有些情分,摊开讲反倒薄。
伊阳把瓷瓶收进怀中。
“多谢。”
赵刚摆手不在意的说道:“少说这俩字,听着生分。”
酒过三巡,赵刚话多了些。
他把花生壳捏碎,手上用力过头,碎屑洒了半桌。
“老丈,你在巡藏馆,也得防一个人。”
“谁?”
“唐豪。”
赵刚提到这个名字,眼角肉跳了下,酒气里冒出旧火。
“巡卫长,排名十三。人不算最强,但阴。”
“以前云纹镇有两个黑市,一个我管,一个他管。”
“那年我们抢一条药材路子,本来是江湖规矩,谁拳头硬谁吃肉。”
“结果这狗东西,收买了我一个手下。”
赵刚端起酒碗,碗沿被他捏得发响:“那晚我带人去谈判,路上被截。三个兄弟折在那里,我胸口这一刀,就是那时留下的。”
他拍了拍胸前旧疤,嗓音发哑。
“我也没让他好过。”
“拼着半条命,把他一个心腹宰了。”
“两边都没赢,梁子却结死了。”
伊阳安静的听得没有发表意见,但将这件事记进来心里。
赵刚往后一靠,吐了口酒气。
“现在大家都进了巡天司,明面上穿同一身皮,可这皮下面,人还是那些人。”
“唐豪不会放过我。”
“他动不了我,就会动我身边的人。”
赵刚抬手点向伊阳。“你算一个。”
伊阳道:“我一个看卷宗的老头,也值得他费劲?”
赵刚嗤了一下。
“你可别小瞧烂人找茬的劲头。茅坑里的蛆都能拱出花样。”
“唐豪手下有个心腹,叫方宇在巡天司的武律殿做巡卫。”
“此人心黑,手狠,最会借规矩杀人。你遇到他小心些”
伊阳点头表示这件事记下了。
赵刚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我还得回去盯人。”
“你那巡藏馆别真当棺材躺。要是发现县衙那些人靠近,给我递个话。”
伊阳也起身,离开前说道:“赵老弟。”
赵刚回头看向他:“怎么?”
伊阳道:“等你破三重,我请你喝好酒。”
赵刚顿时来了精神。
“这话我记账上了。到时候你要还拿这破酒糊弄我,我可不干。”
两人从酒楼分开。
夜风穿街而过,吹散酒气。
伊阳沿着后街往住处走,脚步不急,官刀贴着腰侧,瓷瓶贴着胸口。
路边灯笼泛黄,卖馄饨的小摊还没收,汤锅咕嘟响,葱花味混着肉香,勾得人肚里发暖。
伊阳看着眼前的小字。
【乙木养生功三层:(8450/)】
【九峰刀小成:(4860/6000)】
【五脏内炼法入门:(3200/5000)】
半个月苦修,进度已经逼近关口。
五枚水元丹到手,乙木养生功冲第四层,应该就在这两日。
气血四重,锻骨境。
骨骼如铁,筋肉统合。
到了那一步,普通刀剑砍在身上,也未必能轻易破开骨架。
伊阳走进自家小院时,姜月欣和杨惠都已经睡下。
灶房里留着温水,桌上还扣着一碗粥。
伊阳看了一眼,老脸软了几分。
有人留饭,比什么官服令牌都实在。
他把水元丹收好,关门落栓。
同一夜。
云纹镇南边,一栋租来的民宅里,油灯烧得很旺。
屋内酒味浓,桌上摆着烧鸡、酱肉、两坛黄酒。
县尉手下捕头鲁能坐在主位。
他三十多岁,身形瘦硬,颧骨高,手指长,指甲修得很短。腰边放着一把雁翎刀,刀柄磨得发亮。
两名手下陪坐左右。
一人叫周平,满脸横肉。
另一人叫杜生,脸窄眼细,喝酒时也总往窗外瞄。
鲁能夹起鸡腿,咬下一大口,肉汁沾在唇边。
“查了半个月,总算没白费。”
周平压低嗓门。
“头儿,那老头真有问题?”
鲁能把骨头丢进盘里,拿布擦手。
“问题大了。”
“青木山那头大蛇的尸体,我们找到了。蛇腹被人剖过,蛇胆没了,值钱东西全被取走。”
“更有意思的是,蛇尸附近的烂泥里,有王岳残尸。”
杜生皱眉。
“王岳死在蛇旁边,杨树青也失踪,这事还能说是邪教?”
鲁能冷笑。
“九邪教背锅背得够久了,也该换个人问问。”
他拿起酒碗,却没喝。
“杨树青确定死了。尸体也找到了在一个山沟里。有官靴底纹,还有他那两个亲信留下的碎物。”
“他身上那件县尉大人要的东西,也没了。”
周平咧嘴好奇的问道:“什么东西?”
鲁能瞪了他一眼。
周平赶紧闭嘴。
屋里火苗跳了跳,鲁能的脸在明暗间显得刻薄。
“别把不该说的往嘴外吐。”
“种种线索串起来,绕不开一个人。”
“伊阳。”
“一个六十岁的老樵夫,被大蛇扫下坡没死。王岳死了,和他有仇的杨树青也死了,他却转头进了巡天司。”
鲁能把酒喝下,舌尖舔过牙缝。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巧多了,就是有人在背后摆盘。”
杜生迟疑道:“可他现在是巡天司巡卫长。”
鲁能嗤笑。
“巡藏馆巡卫长,看纸的老骨头罢了。”
“巡天司眼下扩张,什么牛鬼蛇神都往里塞。披了皮,不等于骨头硬。”
周平端碗奉承的说道:“头儿气血三重,杀一个六十老头,还不是抬抬手的事。”
“那老东西若真藏着东西,拿回来献给县尉大人,头儿这回怕是要升了。”
鲁能听得受用,手掌在刀柄上拍了拍说道:“没错,现在就是找机会动手。”
杜生问:“什么时候动?”
鲁能看向窗外。
夜色压着屋檐,远处巡检仓房方向偶有灯火。
“等他落单。”
“巡天司院墙再高,也护不住一个总要回家的老头。”
他把酒碗倒扣在桌上。
“从明晚开始,盯死伊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