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只眼睛盯过来的时候,铁凝的后脑勺嗡了一下。
那只百夫长蹲在枯死胡杨的树冠上,嘴里叼着的匈奴牧民已经不动弹了,两条腿耷拉着,皮袍子上的血往下淌,滴在树干上啪嗒啪嗒响。
铁凝没动。
银蓝色的瞳光把那东西的轮廓从暗处剥出来——四肢比骨冠型细了一截,爪子长得离谱,指节弯成钩,扣在树皮里嵌得死紧。
“陈头儿。”铁凝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在嗓子底下,“这只不一样。”
陈锐的声音从听觉皮层里钻出来。
“看见了。阿娇说它是敏捷型百夫长,爆发速度比骨冠型快三倍——你跑不过它。”
铁凝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跑。”
“废话,你当然不能跑。”陈锐的语速快了半拍,“往后退,退到凹坑位置,把它引下来。”
铁凝的右脚往后挪了半寸。
树冠上的百夫长歪了一下头,松开嘴里的尸体。尸体摔落在地,闷响一声。六只眼睛的瞳孔同时收缩,对准了铁凝的胸口。
铁凝的第二步迈出去了。
百夫长没追。
它蹲在树冠上,脑袋跟着铁凝的方向转,六只眼一眨不眨。
第三步。
第四步。
“它在观察你。”陈锐的声音沉下去了,“敏捷型的脑子比骨冠型好使——别做大动作,匀速退。”
铁凝的手从腰间摸到气味瓶的盖子,拇指搭上去,没拧。
第十步。
脚底下的碎石变成了硬泥,踩下去的触感变了。凹坑就在身后七步的位置——赵破奴和老季提前把高周波锁链埋在坑底,四根胳膊粗的木桩钉在四角,链条绑着触发绳,人踩上去不会触发,得有足够的重量落下去才行。
铁凝拧开了瓶盖。
腥臭味炸开的瞬间,树冠上的百夫长动了。
不是跳——是射出来的。
四条长腿同时蹬断了胡杨的树冠,整棵枯树从中间折了,碎木片往四面八方飞。灰色的影子擦着地面掠过来,爪子刮在硬泥上刨出两道沟,速度快得铁凝的银蓝色瞳光只来得及捕到一团模糊的轮廓。
铁凝往后仰,整个人从凹坑边缘翻下去,后背撞在坑壁上,牙齿磕出一声脆响,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百夫长跟着跳了下来。
三米深的凹坑,它一步就到了底。双脚捣进坑底的硬泥,溅起来的土块打在铁凝脸上。
触发绳绷断了。
四条高周波锁链从四个方向弹射出来,链环之间的震荡嗡鸣灌满了整个凹坑。第一条缠住左腿,第二条箍住右臂,第三条勒住腰,第四条绕了两圈锁住另一条腿。
百夫长嚎了。
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低频共振把坑壁上的泥块震得往下掉。它的六只眼睛全部瞪到最大,瞳孔从竖缝撑成圆形,每一只眼珠子里都映着锁链上跳动的蓝白色弧光。
高周波齿片切进了它的皮肤。
锁链震荡的频率把它矿化层的再生速度压了下去——每一次挣扎,齿片就往肉里钻深一分,黑绿色的体液从切口里涌出来,淌了一坑底。
“按住了!”铁凝的嗓子喊劈了。
赵破奴从坑沿探出头,弩箭对准了百夫长的脑袋。
“别射!”陈锐的声音同时从铁凝的听觉皮层里炸出来,“活的!得是活的!”
赵破奴的手指僵在弩机上。
百夫长的右臂往外一扯。
锁链绷到极限——链环之间发出金属尖啸——断了。
一条链子甩飞出去,打在坑壁上,凿出一个拳头深的坑。百夫长的右臂挣脱束缚,五根弯钩爪子朝铁凝的面门抓过来。
铁凝的脑袋往左歪。
爪尖擦着他的右耳划过去,带走了一块头皮,血顺着耳根往下淌。
赵破奴跳下来了。
他没用弩,整个人扑上去,双臂抱住百夫长的右臂往回压。百夫长甩了一下,赵破奴飞出去,后背撞在坑壁上,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
半秒。
赵破奴争取的就是这半秒。
铁凝捡起断掉的锁链,两手攥着链条两头,从百夫长的脖子后面绕过去,交叉,勒紧。
高周波齿片切进了百夫长颈部的矿化层,嗡鸣的震荡声变了调,尖得刺穿耳膜。
百夫长的六只眼睛往外凸,嘴张开,黑绿色的涎液从牙缝里挤出来,淋了铁凝一脸。
“老季!王七!木桩!”铁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老季和王七从坑沿滑下来,一人抱着一根备用木桩,往百夫长的两条腿中间楔进去,把它的下半身卡住。
百夫长被五条锁链和两根木桩按在坑底,四肢摊开,还在挣,幅度小了。
铁凝的两只手攥着脖子上那条链子,指关节发白,胳膊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陈头儿。”他嗓子里全是砂,“快。”
陈锐已经在跑了。
从边堡到凹坑的十里戈壁,他跑了不到一刻钟。系统往他腿部肌肉里灌了一针临时强化剂,跑到最后两里的时候大腿抖得控不住步幅,脚底板磨破了,水泡浆液混着沙粒,每踩一步都往骨头缝里钻。
他冲到坑沿往下看的时候,凹坑里的画面让他愣了一拍。
铁凝骑在百夫长的脖子上,两条链子勒着,脸上糊满黑绿色的体液,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脓。赵破奴靠在坑壁上,左臂耷拉着,肩膀脱了臼。老季和王七一人压着一条腿,浑身筛糠。
百夫长的六只眼睛转过来,对准了坑沿上的陈锐。
陈锐跳下去。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差点折了,手撑着坑壁才站稳,从腰后抽出提取器——巴掌长的金属管,前端是一根空心针头,后端连着抽取腔。
“阿娇,标位置。”
蓝色的准星在视网膜上跳了两下,锁定在百夫长左胸偏下三寸。皮肤底下有一团绿色的光在跳动,一明一灭,跟心跳同频。
“就这儿。”阿娇的声音干脆利落,“进针深度七厘米,角度往左偏十五度,避开主动脉——这玩意儿的血管跟人类的长得不太一样。”
陈锐蹲到百夫长胸口前面。
它的六只眼睛全部盯着他,瞳孔里的竖缝收成了针尖,喉咙里咕噜咕噜地翻着气泡。
陈锐把提取器的针头对准蓝色准星标注的位置,手没抖。
扎下去了。
百夫长的身体弓了起来,六张嘴同时发出一声尖啸——频率高得坑壁上的泥块簌簌往下掉。铁凝被它弓起来的脖子颠了一下,链子差点脱手,咬着牙又勒紧了。
提取器的针头穿过矿化层,穿过变异组织,碰到了晶核的外壳。
陈锐拧动提取器尾端的旋钮。
抽取腔启动,负压把晶核从组织里往外拔。百夫长的身体开始抽搐,四肢痉挛,黑绿色的体液从胸口的创口往外涌,烫得陈锐手背上的皮肤立刻鼓了泡。
三秒。
五秒。
七秒。
“出来了。”阿娇说。
陈锐把提取器往外拔。
一颗拳头大的晶核从百夫长的胸腔里被抽了出来,裹着半凝固的绿色体液,在抽取腔里发着脉动的绿光。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百夫长的六只眼睛同时暗了下去,身体软了,不动了。
铁凝松开链子,从它脖子上翻下来,坐在坑底,张着嘴往肺里灌气。
陈锐把晶核从抽取腔里倒出来,托在手心。
温的。
在他掌心里微微跳动,每跳一下,绿光就亮一下,照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阿娇,品质。”
阿娇沉默了一拍。
这一拍比平时长了。
“活体晶核,品质评级——A级。”她的语调平得没有起伏,“当前性状稳定,可作为外骨骼动力核心使用。”
陈锐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阿娇又开口了。
“另外。”
陈锐的嘴角停住了。
“检测到晶核内封存有一段编码信息。”
“什么信息?”
“来源——未知。”阿娇的声音低了半个调,“解码需要额外消耗八十积分。宿主,这颗晶核里面藏了别人留的东西。”
陈锐攥着晶核的手指收紧了。
绿光从他的指缝里漏出来,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