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雾翻过了城墙。
陈锐看着那层绿色的东西从墙头倒灌进来,顺着城垛的缝隙往下淌——稠的,带腥味,呛得眼眶直发酸。
第一个倒下去的是城墙东角守箭垛的兵。
那小子抱着震荡枪跪下来,枪杆子杵着地,喉咙里发出拉风箱的动静,张嘴就喷了一口绿沫子。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陈锐蹿过去扒开那小子的领口——脖子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分岔,交错,往脸上蔓延,皮肤底下的血管鼓起来,一跳一跳的。
他见过这玩意儿。
铁凝中毒那次,一模一样的纹路,从伤口往全身扩散。
那次是接触传播,走了六个小时才扩满全身。
现在是吸入式的。
“阿娇,扩散速度。”
“比接触传播快十二倍。”阿娇的声音没有起伏,“已有十九名守军出现感染体征,预计两分四十秒后,毒素将侵入中枢神经——届时宿主面对的不再是两百八十三个敌人,而是两百八十三加一百零七个。”
陈锐的后脑勺嗡了一声。
他扒拉开系统面板。积分余额:三十。
纳米解毒剂单价:一百二十。
“阿娇,批量解毒方案。”
“清洁类科技树未解锁。纳米解毒剂仅支持单体注射,覆盖一百零七人所需积分——一万二千八百四十。”
陈锐把系统面板甩了。
城墙上又有三个人倒了。
赵破奴从墙垛后面爬过来,半条胳膊搭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口鼻,眼珠子通红,嗓子里挤出几个字:“陈……陈头儿,这雾……”
“别说话,别张嘴。”陈锐一把捞住他的后领往地上按,“趴低,毒雾比空气轻,贴地浓度低三成——给我趴着!”
赵破奴脸贴上了地砖。
“都趴下!”陈锐冲城墙上吼了一声,嗓子撕开了,“所有人趴在地上,口鼻贴地!”
哗啦啦倒了一片。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趴在城墙上和院子里。
陈锐自己没趴。
“阿娇,这东西的化学本质。”
“气溶胶态有机毒素,粒径〇点三到一点二微米,热稳定性差——超过四百摄氏度会发生热裂解,分解产物为二氧化碳和水蒸气。”
陈锐眼珠子转了一下。
“说人话。”
阿娇顿了半拍。
“烧掉它。用火。”
陈锐扭头看向铁匠铺。
炉子还亮着。
墨老蹲在炉子前面,一条湿布蒙着口鼻,独眼瞪着满院子的绿雾,铁钳攥在手里不知道该砸什么。
陈锐三步冲过去,一脚踹开铁匠铺的门板,弯腰把鼓风口的闸拉到底。
炉膛里的火呼地蹿起来,蹿了半人高,热浪扑过来烤得眉毛发焦。
铁匠铺里三步以内的绿雾被热气流顶开,翻卷着往外退。
有用。
“不够。”陈锐盯着那圈退开的范围——三步,撑死四步,“这点热量覆盖不了整个堡。”
他拔腿冲出铁匠铺,差点绊在一个趴着干呕的兵身上。
“周安世!”
周安世趴在城墙根底下,半张脸贴着墙砖,额头上的汗把绿雾粘成了一层膜,听见喊声才抬起头。
“你那半车物资里有没有火油桶?”
周安世咳了两声,眼珠子眨了几下。
“有——六桶!”
“够不够?”陈锐追了一句。
“够……够干什么?”
“倒出来!沿着城墙内侧倒——绕一圈!”
周安世爬起半个身子,绿沫子从嘴角淌下来,一脸没听懂。
陈锐已经不等他了。
“老季!王七!把那半车东西里的火油桶全给我滚出来!”
老季从墙根底下蹿出来,跌跌撞撞冲向那辆破车。王七从另一头钻过去,两个人一人一桶往外搬。
陈锐接过第一桶,拔掉桶塞,倒着走——火油沿着城墙根淌开来,黑色的液体浸进砖缝,空气里多了一股刺鼻的膻味。
“陈头儿,你要干啥?”老季扛着第二桶跟上来,声音从捂着的手掌缝里挤出来。
“烧。”
“烧?烧啥?”
“烧堡。”
老季的脚顿了一下。
周安世终于爬起来了,跌跌撞撞扑过来,扯住陈锐的胳膊。
“你疯了?把堡烧了我们往哪退?”
陈锐甩开他的手,拎着火油桶继续往前倒。
“不烧堡你也没地方退。”他头也不回,“两分钟以后,城墙上那些吐绿沫子的弟兄全变成跟外边一样的东西——到时候你是往外跑还是往里跑?”
周安世的手松开了。
六桶火油全部倒完。
黑色的油带沿着城墙内侧绕了一整圈,接头处陈锐让王七多倒了半桶,确保首尾相连。
空气里的绿雾更浓了。
又有五个人倒下去,脖子上的黑纹爬过了下巴。
陈锐从腰间摸出火折子。
“所有人!”他站在院子中间喊,嗓子已经哑了,“趴好!别抬头!”
周安世蹲在两步外,盯着他手里的火折子,嘴唇哆嗦了一下。
“陈锐,你——”
“不是烧堡。”陈锐把火折子吹亮,“是烧毒。”
火折子脱手。
火星子落进油带,火焰嗖地蹿开了——沿着墙根跑,跑了半圈,跑了一圈,首尾咬上了。
轰——
火墙从城墙根底下蹿起来,火舌舔上两尺高,热浪扑过来,把院子里所有人的头发都吹反了。
绿雾遇见了火。
火焰穿过绿雾的时候,空气里发出嘶嘶的响,绿色的颗粒在四百度以上的气流中炸裂,变成灰白色的烟尘翻卷着往天上冲。
堡垒上空的绿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火墙产生的上升气流把灌进堡内的毒雾一层一层往上抽,每一层经过火焰都被热裂解——灰白色的烟尘替代了绿雾,升上夜空,散了。
趴在地上的兵感觉到空气里的腥味在退。
第一个抬头的是赵破奴。
他张嘴吸了一口——呛,热,烫嗓子。
没有绿味了。
“能……能喘了!”赵破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城墙上趴着的人一个接一个撑起身子,大口呼吸被火焰烘热的空气,胸腔里灌满了烫的、活着的氧气。
那些脖子上爬了黑纹的兵还趴着,没力气动。
黑纹没有继续扩散——毒源断了,扩散停住了。
城墙外面。
乌涂站在牦牛背上,枯瘦的脑袋歪着,盯着堡内冲天的火光。
火焰把整座堡垒照得通红,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城墙内侧是一圈火环,不是哪里着了火,是沿着墙根精确地烧了一整圈。
他攥紧骨杖,指骨和兽骨摩擦发出嘎吱声。
“汉人的巫术……”
他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尾音发抖。
他不理解。
他的毒雾从来没被挡住过——草原上那些部落,吸进去就倒,倒了就变,没有第三种结果。
这些汉人用火把毒雾烧了。
烧了。
他重新举起骨杖,嘴里的唱诵音调拔高,身体前倾,脚下的牦牛烦躁地刨着蹄子。
更多的毒血死士从他身后涌出来,踩着同伴的残躯往城墙上爬。
城墙上,火油在消耗。
陈锐盯着墙根的火——火舌比刚才矮了两寸。
“阿娇,火油燃烧时间。”
“按当前消耗速率,火墙维持时间——十一分钟。”
十一分钟以后,火灭,毒雾会重新灌进来。
城门洞那边传来金属碰撞声。
铁凝从城门洞里迈出来,外骨骼的液压管全开,嗡鸣声高得刺耳。
他走到陈锐面前,面甲后面的银蓝瞳光跳了一下。
“城门口,上来了。”
陈锐看了他一眼。
铁凝胸甲缝隙里的绿光在闪烁——一明一暗,一明一暗,频率不对。
阿娇的弹窗弹出来,压在视网膜正中间。
【警告:铁凝外骨骼晶核能量储备降至百分之四点三。全功率运转剩余时间——七分钟。建议立即脱甲保存晶核。】
陈锐把弹窗看了两遍。
“铁凝,脱甲。”
铁凝没动。
“城门口三只大的在往上爬。”他的声音隔着面甲闷出来,“我脱了,谁顶?”
城墙下面传来爪子刨砖的声音。
咔嚓,咔嚓——毒液骑士的畸形骨冠从城墙边缘露出来了。
铁凝转过身,面朝城门洞。
外骨骼的液压管嗡鸣声又拔高了一档,绿光从胸甲缝隙里射出来,打在城门洞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七分钟。
他没有脱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