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眼前全黑,手里只剩一根拉火绳。
耳边阿娇的声音断成几截:“目标……左舷……维修轨……”
墨老抱着断罪样本箱蹲在角落,独眼盯着舱壁上残存的手摇测距盘,嗓子压得发哑:“锐小子,四百五十步。”
陈锐没应声。
他左手摸到铁框准星边缘,右手把粗麻拉火绳绕过掌心半圈。
时衍尊在隔离沙箱里急得拍玻璃:“它在降频,你们外壳上的铜骨线圈全被它扫了一遍,它在找入口!”
陈锐低声道:“让它找。”
墨老抬头骂道:“你小子焊的那个假玩意儿真能骗它?”
陈锐盯着左舷黑影:“能骗一口。”
时衍尊声音发尖:“一口不够,它三十步内握手入侵只要两秒,假接口没协议回包,它会立刻切线。”
陈锐把拉火绳又收紧半寸:“两秒够我拉火。”
阿娇的声音卡了一下:“宿主……左舷炮塔……机械齿轮……虚位半齿……建议右修正……”
陈锐抬脚踩住炮塔脚踏,脚尖把齿轮拨过半格:“听见了。”
飞鸦号左舷传来刮擦声。
金属指节沿着舰壳慢慢划过,声音钻进主控舱,听得人牙根发酸。
墨老咽了口唾沫:“三百六十步。”
卫青的硬线频道传来铜哨声,随后是他压低的军令:“西侧盾墙后撤二十步,不与其接触,给陈锐让炮线。”
陈锐道:“大将军,别让弟兄们回头看。”
卫青回:“本将明白。”
霍去病的声音从南路插进来,气息还乱:“陈锐,距离多少?”
陈锐看着黑暗里的灰点:“够近。”
霍去病道:“我过去。”
陈锐立刻回:“你敢动,我让阿娇把你白虎甲药剂口封到明年。”
霍去病停了半息:“你欠我一场。”
陈锐扯了扯嘴角:“先记账,今天账本厚。”
阿娇断续插话:“冠军侯……当前双臂损伤……建议维持原地……宿主这次判断……少量合理……”
陈锐道:“少量合理也算夸我了。”
时衍尊趴在玻璃后,护目镜反出乱跳的数据:“两百步,它把低频场缩成针了,目标不是主炉,是左舷外接节点!”
陈锐眼神往下压:“好。”
墨老瞪着他:“好个屁啊,它真奔你焊的那块铁板来了!”
陈锐道:“老爷子,看炮闩。”
墨老立刻把样本箱夹在腿间,伸手摸到手动炮闩,手背贴上铁件后嘶了一声:“烫得要命,闩闭着。”
陈锐道:“震荡弹头呢?”
墨老咬牙拍了拍炮管旁的供弹槽:“在膛里,老头子亲手塞的,没塞歪。”
时衍尊吼道:“震荡弹头不走电路,可它近距离爆炸会反震舰壳,你们左舷铆钉会崩!”
陈锐回:“崩了再铆。”
时衍尊骂道:“你们汉朝工匠脑子里就只有锤子吗?”
墨老抄起大铁锤:“锤子能修船,也能修你。”
陈锐抬手压了压:“别吵,近了。”
左舷外,灰白影子穿过雪汽,半截身躯贴到飞鸦号阴影里。
陈锐看不清它的脸,只看见左肩脉冲环一圈圈转,雪地上的电弧贴着维修轨往舰腹钻。
阿娇的声音又低了一截:“距离……九十步……硬线噪声……上升……宿主心率……不建议……”
陈锐轻声道:“心率别报,报距离。”
墨老趴在测距盘前,嘴唇动得发干:“七十。”
飞鸦号舱底的变压器开始抖。
台面上几枚空弹壳自己滚到边缘,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时衍尊喊:“它进入瘫痪外沿,别碰任何按钮,全用手动件!”
陈锐右手没离开绳,左手把炮口修正杆往下一压,金属齿牙咬住卡槽。
墨老吸了一口气:“五十。”
卫青频道里响起盾甲拖动声,有甲士闷哼一声,很快被同伴拖走。
卫青道:“陈锐,前排甲士还能撑四十息。”
陈锐回:“用不了。”
霍去病低声道:“别逞强。”
陈锐盯着左舷:“这话从你嘴里出来,听着真新鲜。”
霍去病笑了一下,随即咳了两声:“活着贫。”
墨老的声音压到气里:“四十。”
左舷外的灰影停了一下。
陈锐手指没动,肩背贴住操控架,整个人把拉火绳绷成一条线。
时衍尊在沙箱里几乎贴上玻璃:“它在听回声,它听见假接口那块板了,陈锐,别提前拉!”
陈锐道:“闭嘴报数。”
墨老喉结动了一下:“三十五。”
抹消的右臂抬起,前臂装甲折开,细长探针一根根伸出,尖端带着灰光。
阿娇声音刺啦作响:“数据探针阵列……十六针……目标……左舷伪接口……”
陈锐听到“伪接口”三个字,掌心在麻绳上轻轻一压。
墨老眼珠都快瞪出来:“三十二。”
飞鸦号左舷传来第一下刺响。
那块陈锐临时焊上的铁板被探针扎穿,铁屑溅在舰壳上,假接口内部的空铜管被一根根贯入。
时衍尊急叫:“别动,它还没握手!”
陈锐没动。
墨老哑声道:“三十步。”
主控舱里没人再出声。
探针继续往里钻,假接口内藏的废弃端子被灰光扫过,几颗旧芯片冒出焦味。
陈锐指腹蹭过粗麻绳上的毛刺,掌心被刮疼,他没松手。
一秒。
抹消的机械头颅偏向左舷接口,灰白面甲贴近铁板,左肩脉冲环转速降了一档。
两秒。
假接口深处没有任何回包。
里面只有陈锐提前焊进去的空铜片和几段断线。
抹消的金属嗓音贴着舰壳传进来:“协议层空壳。”
陈锐肩膀往后一沉,右臂拉下火绳:“答对了,送你个实心的。”
炮闩撞针落下。
左舷手动炮塔贴着舰壳开火,炮管后座把整座操控架顶得一震。
高周波震荡弹头从短炮口轧出去,炮焰直接舔过外接铁板。
抹消刚拔出半截探针,弹头已经撞上它胸腔前甲。
震荡波在装甲表面炸开。
没钻协议,没走电路,直接把胸甲、内层固定栓、肋状支架一起撕开。
抹消上半身被掀得后退五步,右臂探针阵列断了半排,灰色碎片洒进雪里。
左肩那只脉冲环被反扯,供能线从肩背处崩断,几段银线甩出火花。
雪地上的电弧一下熄了。
飞鸦号主控舱顶灯闪了两次,红色应急灯重新亮起。
整艘船终于从死寂里喘回一口电。
阿娇的声音带着电噪扑回来:“宿主状态确认……心率偏高……左舷炮塔过热……目标脉冲环停转……建议继续保持距离……”
陈锐已经松开拉火绳,抓起腰间小铁锤。
阿娇语速一变:“宿主,你现在的动作与保持距离四个字存在冲突。”
陈锐一脚踹开左舷舱门。
风雪卷进来,冷粒打在脸上,疼得发麻。
墨老抱着样本箱追了两步:“锐小子,你别拿肉身追铁疙瘩!”
陈锐头也没回:“老爷子,看住炮,等我喊再装第二发。”
墨老骂道:“你小子回来我先给你一锤!”
时衍尊在后面喊:“它脉冲环停了,不代表运算核心停了,三十步内它还能近身抹除!”
陈锐跳下维修轨,靴底踩碎一片薄冰:“那就别让它摸到。”
阿娇在视网膜边缘闪出红框:“宿主未穿全甲,当前护具为皮甲加半块胸插板,抗高维切割能力约等于心理安慰。”
陈锐把小铁锤在掌心转了一下:“心理安慰也是安慰。”
卫青的声音从硬线里压来:“陈锐,本将派六十铜骨甲接你。”
陈锐看着雪里的灰影:“别过来,它现在盯我,谁开信号谁挨刀。”
卫青停了半息:“本将给你留退路。”
陈锐道:“谢大将军,退路留宽点,我跑起来不太讲规矩。”
霍去病声音低沉:“陈锐,拖它三息,我能让铁凝送刀。”
陈锐脚步不停:“你躺好,铁凝留着捅晏归墟。”
铁凝的声音忽然从频道里响起:“陈头儿,我已在左舷下方。”
陈锐眼角一跳:“谁让你来的?”
铁凝回得干脆:“你。”
陈锐骂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让你来了?”
铁凝道:“你说总得让它摸个够,我理解为准备狩猎。”
阿娇冷声道:“该理解存在过度发挥,可结果未必坏。”
陈锐压低身形,踩着维修轨外侧下坡,靠近那具被震荡弹掀翻的高维护卫体。
抹消半跪在碎雪里,胸腔前甲开了一个大洞。
里面没有血肉,只有层层灰色模块和正在复位的细线。
它左肩脉冲环停着,断开的供能线拖在雪上,线头还冒着白烟。
陈锐看见那根线,眼睛亮了一下:“阿娇,供能线断口能不能锁?”
阿娇道:“可锁。风险提示,目标右臂仍具备近距离探针。”
陈锐道:“铁凝,听见没?”
铁凝的声音贴着雪坡传来:“听见,断右臂。”
陈锐握紧小铁锤:“我敲肩,你切腕。”
抹消忽然抬头,灰白面甲正对陈锐,胸腔里传出一阵金属摩擦声。
下一刻,它残破右臂重新展开,剩下的探针一根根对准陈锐。
那只义眼亮起,锁住陈锐的脸。
金属声从风雪里传来:“你没穿全甲,也没枪。”
陈锐抬起小铁锤,锤面上还沾着炮位的黑灰。
“我有锤。”
他盯着抹消胸口那团灰色模块,咧嘴一笑。
“还有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