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按住十五号炮的转格杆,炮座仍在一齿一齿往回转。
“陈大帅,再不打,炮口就要掉头了!”
李敢抱住炮架,手背青筋全部绷起。
“现在打敌人,下一炮就得打自己人。”
陈锐用锤柄敲了敲炮闩。
半环废楼之间,灰甲分成九个小楔阵。
前八阵分别抬臂、收腿、压下炮靴,复刻炮闩闭合、炮轮压地和炮身回弹。最后一阵没有动作,只盯着十五号炮缓慢转回的底座。
阿娇的投影贴着炮座浮起,霓虹袖口掠过九段受力纹。
“上一炮的前八段已经被拆开复刻。第九具节点甲正在记录炮架自动回转。”
李敢盯着墙外:“让它记完会怎样?”
“九段同拍,北城旧门便会把复制炮位判定为真炮。三百汉甲依旧是待回收军械。”
老炮手双手压住炮闩,拇指在闩槽边蹭了两下。
“那就赶紧开火。老夫守了一辈子炮,还能让几副铁甲学了去?”
“不能打它们。”
陈锐抬手指向墙外的空校射坑。
“这一发,打那里。”
李敢猛地转头:“打空地?”
“对。”
“俺也去看着炮弹砸土?”
老炮手也沉下脸。
“空校射坑承着炮位旧齿。最后一套回转齿经不起乱震,这炮打完,炮口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就别回。”
陈锐从炮轮旁捡起一块不规则灰砖,在手里掂了两下。
“我只要它们主动纠错。”
李敢拍了拍枪身:“一炮不打人,俺也去心疼。”
“打碎十具普通灰甲,它们还能补十具。”
陈锐抬眼看向半环废楼。
“钓出九个负责纠错的脑子,这一炮才算打到地方。”
李敢张了张嘴,手指在枪管上蹭了两下。
“那你得把九个都给俺留着。”
“留给铁凝。”
铁凝已经贴进北墙阴影,匕首握在掌心,刀尖朝下。
“陈头儿,九骑等着。”
陈锐将三色绳线重新分成九股。
红绳交给铁凝,黑绳压在炮架左侧,白绳绕过自己的手腕。每股绳只接一处炮位受力,彼此之间全部断开。
“每人只管一股。旁边那股错成什么样,都不准伸手补。”
老炮手皱起眉头。
“炮轮和转格都留错,炮闩也乱?”
“击发闩照规矩锁死。乱的是后坐复位次序。”
陈锐用锤头依次点过炮轮、回转齿和三色绳。
“九处都给它留半格错位。”
“错了,炮就废了。”
“炮废了能修。汉一被学会,北城连修炮的地方都得丢。”
十二名居民各取一枚铜豆,站到校射坑边。
“一个一个投,谁也别看别人落在哪道槽。”
第一枚铜豆落进红槽。
第二枚滚过黑槽,撞在坑沿弹了出去。后面的铜豆也各自滚落,闩序被现场打散。
老炮手弯腰捡回那枚弹出去的铜豆,嘴里骂了一句。
“这也算校射?”
“正合适。”
陈锐把灰砖塞进炮轮底下,又故意将白绳放松半寸。
铁凝低声问道:“九处都留错?”
“对。让它们自己改。”
炮架四周的人退到断墙后方。
李敢扛着重机枪,仍有些不甘心。
“陈大帅,空地上连个活物都没有。”
“有。”
“啥?”
“墙外那九个脑子。”
老炮手依照铜豆落槽的次序锁死击发闩,抬手在炮身上拍了一下。
陈锐扣下击发杆。
十五号炮朝着空校射坑轰出一发钝头标。
沉重的后坐力压过炮架,垫在炮轮下方的灰砖先行崩裂,黑绳随后绷直。炮身复位时,后坐闩被错位绳力卡在半格,闩槽里挤出刺耳摩擦声。
炮座下方的回转齿接连崩断。
六枚远射铜齿被压成碎片,滚烫碎铜弹到老炮手脚边。
老炮手弯腰拔出最后一截断齿,掌心被烫得发红。
“炮口以后不会自己回来了。”
他抬头看向墙外。
“也好。炮口朝外,死也朝外。”
李敢咧了咧嘴:“那俺也去以后想打侧面,还得喊人抬炮?”
“你力气大,自己抬。”
“俺也去突然不想说话了。”
陈锐扯紧白绳,将炮口固定在北墙射界。
“十五号炮改人工,远程回转全部断开。”
阿娇眼前弹出红色警示框。
“代价确认:北墙侧后方失去自动射界。”
“记上。”
半环废楼里的灰甲阵列齐齐停住。
九处折门印同时亮起,九道纠错震纹从废楼深处钻出,分别接向炮闩、炮轮、后坐架与回转底座。
它们开始修正这一炮故意留下的九处错误。
铁凝伏低身体。
“上钩了。”
普通灰甲立刻向前挤压,遮住九具节点甲的身形。
其中一具灰甲拖着断腿爬出废楼,声音与刚获救的元朔老兵完全一致。
“陈头儿,开墙根通道,我还能走。”
另一具灰甲扭过头,学着李敢大喊。
“陈大帅,俺也去被困住了!”
李敢嘴角压了下去。
“俺也去没这么细的嗓门。”
“别听声音,看绳力。”
陈锐拉动白绳。
“铁凝,等九股纠错线全部露出来。”
霍去病拨动动力甲节流阀,银白甲片沿着手臂逐节锁紧。
“陈锐,给本侯全步。”
“不行。”
“本侯只需一轮。”
“全步会踩进三色绳闭合区。节点一旦记住你的完整步幅,九段尾拍还会重新合上。”
霍去病的手停在节流阀上,随后把浮力压低一格。
“半步够不够?”
“只做第二落点,不能踩实,也不能追。”
霍去病扣下面罩。
“够不够,不问路,问挡路的人。”
铁凝抬起两根手指。
九骑同时散开,九枚无号标分别钉入断车、碎墙和炮坑边缘。标钉压住灰线,九条纠错纹当即露出尾端。
节点甲察觉受力异常,开始朝相反方向修正。
反重力战马前蹄踏入红绳区,第二落点尚未踩实,霍去病已经拧动缰绳。
战马腹部浮环骤亮,马身横切半步。霍去病借着尚未落稳的冲势转身,高斯枪托扫过一具普通灰甲的肩口。
九道纠错震纹当场错开。
“现在!”
铁凝一声低喝。
李敢架起重机枪,没有扫射,只扣下三次扳机。
短促枪声接连响起,三具节点甲的膝轴被打碎,齐齐跪进碎砖。它们胸腔里的折门印仍在闪动,九条纠错线全部暴露。
十五号炮已经无法自动转向。
三名居民轮流投下铜豆,老炮手按落槽次序逐发闭闩。每装一发,众人便拉动白绳,把炮口人工挪出一格。
三枚钝头标接连出膛,分别钉进废楼前的断墙、废车与炮坑,封死三条退路。
“左二要退!”
铁凝报出节点位置。
霍去病一提缰绳,反重力战马只向前压出半步。
高斯枪随之抬起,电磁弹贴着节点甲头侧掠过,正中它抬向自毁槽的腕轴。
整条机械手臂旋转着飞进废墟。
霍去病翻身下马,一脚踩住那具节点甲的胸口。
“想跑?”
高斯枪口压上折门徽记。
“先问本侯的枪答不答应。”
九骑分别压住节点甲的肩、膝与腰,将无号标钉入甲缝。
一具节点甲突然张口,吐出的声音变成孩童哭喊。
“救命,别把我留在外面!”
两名北城守卒脚步一乱。
铁凝反手掷出匕首,刀柄撞中那具节点甲的面罩。
“别听。”
九条灰门回收线同时收紧,试图把节点甲重新拖回废楼。
九骑反扣线尾,借着敌方回收的力道,将九具被钉死的节点甲拖出灰阵,压进汉军控制的炮坑半环。
墨老提着铁钳赶来,独眼盯住灰甲胸腔。
“锐小子,取核要不要留甲?”
“甲不要,核别碎。”
“这话早说,老头子差点一锤打穿它脑袋。”
铁凝割开领头节点甲的胸衬,从折门印下方挑出一枚黑壳控制核。
其余八枚控制核也被依次取出,全部落进断路袋。九具节点甲胸前的折门印逐一暗下。
霍去病仍踩着最后一具节点甲,枪口抵住它的胸甲。
“九个脑子合在一起,也没学会人为什么不按规矩走。”
李敢扛着重机枪凑过来。
“陈大帅,这些核能不能给俺也去装进炮里?”
“不能。”
“问问也不成?”
“问完你就会想拆十五号炮。”
李敢立刻把手从炮架上收回来。
“俺没想。”
陈锐抬锤敲过九枚黑壳控制核,确认内部仍在震动,这才让墨老将它们送进三层隔离笼。
九枚黑壳刚刚落槽,便在槽内同时撞向粮仓一侧。
笼底传出九声闷响。
粮仓副栓、旧物料炉和三道老门紧跟着震了一遍。
阿娇的投影停在陈锐肩侧。
“控制核正在接收远程回收令。”
“回收通道在哪?”
“经过粮仓地下,与第一废土营军工炉共用一段旧料路。”
陈锐立刻转向炉区。
“粮仓副仓里有人?”
守门人猛地跟着转头。
“刚从北粮道救回的二十三名老卒都在里面换药。”
旧物料炉内传出三声沉闷撞击。
炉门上的断格铜牌被震起一层灰尘,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贴着地砖传来。
“待拆军械,开始回收。”
粮仓副栓骤然锁死。
阿娇的扫描框压上门板。
门后,只剩二十三道微弱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