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砸落,火星在昏暗的工棚里溅开。
导轨的倒数第二段焊缝,在第十二个时辰的尾声,被最后一根滚烫的铜楔彻底锁死。
陈锐直起腰,汗水顺着额角淌下,在滚烫的金属板上蒸发成一缕白汽。
他伸手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拎出那只装着超导焊料的巴掌大小的铜罐。
倒转过来,只倾出薄薄一层银灰色的粉末。
墨老蹲在一旁,用粗糙的手指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就这么点,够焊一尺。”
陈锐的目光落在还未合拢的最后一段导轨上,那道黑黢黢的缝隙,像一道嘲弄的伤疤。
“最后一段导轨,三尺二寸。”
墨老把手里的粉末吹掉,看向那道缝隙,声音沙哑。
“差两尺多,上哪儿找?”
陈锐的视线在整个工棚里疯狂扫刮。
战车的备用电机。
不行,拆了六足底盘就成了瘸子。
通讯铜塔的信号放大器。
更不行,拆了就等于自断耳目。
主电池的接口。
那是炮弹的火药,动不了。
阿娇的全息投影仪。
那点材料,塞牙缝都不够。
他的目光从每一件工具、每一块甲板、每一根导线上一一刮过,最后,停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肩战甲的内侧。
在工棚炉火的映照下,那层不起眼的银灰色涂层,折射出一道游移的暗光。
“阿娇,我肩甲内衬是什么材质?”
阿娇的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
“那是本机在宿主改装战甲时,额外追加的超导防护涂层。”
她的机械音一如既往的平直。
“用于抵御高能粒子流对宿主肩颈神经的辐射损伤。”
“够焊多少?”
阿娇的数据流再次停顿。
“……两尺三寸。”
陈锐没再说话。
他抬手,解开了肩甲侧面的合金锁扣。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左右两片厚重的肩部装甲被他完整地取了下来,平稳地放在了面前铺着图纸的工作台上。
阿娇的投影就站在他对面,那身霓虹汉服的袖摆安静地垂着,没有弹出任何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
“拆除后,宿主肩颈区域将失去所有辐射防护与物理防护。”
“在后续的战斗中,任何击中该区域的攻击,都将造成直接伤害。”
“我知道。”
陈锐从工具架上拿起高周波链刃,调整到最低功率。
“生存概率,下降百分之三十一。”
“记下了。”
“……本机建议宿主重新考虑。”
“来不及了。”
链刃的微型锯齿启动,发出细密的嗡鸣。
陈锐手腕很稳,刀尖贴着肩甲内衬的边缘,缓慢而精准地划了下去。
银灰色的涂层被一片片完整地剥离,落在下方的铜盘里,薄得几乎能透过光来。
他动作很轻,剥离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链刃细微的震动声,在死寂的工棚里回荡。
新剥离的涂层被小心翼翼地碾碎,混入那仅剩的半罐焊料粉末里。
最后一段导轨的焊接,正式开始。
墨老换上了一柄更小的喷火枪,将火口收窄到了极致。
三尺二寸长的焊缝,他打算一寸一寸地啃下来。
蓝白色的火舌从针尖大小的枪口喷出,像一只贴着金属爬行的火蚁,在焊缝上留下细密均匀的痕迹。
每焊完一寸,陈锐便用那枚五铢钱在滚烫的焊口上轻轻压过,测试着新生焊缝的导电性。
焊到一半的时候,墨老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喷火枪的燃料快用完了。
他拧开挂在腰间的备用燃气罐,晃了晃,里面只传来指头深浅的液体晃荡声。
陈锐抬起头。
“够不够?”
“省着用,够。”
墨老将枪口的阀门又拧紧了一毫。
那道蓝白火舌变得更细,光芒也更凝练,针一样刺眼,贴着黑色的焊缝,一寸寸地向前扎。
当最后六寸焊缝被彻底填满时,墨老松开手,燃气罐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金属回响。
用完了。
导轨,焊完了。
工匠们一拥而上,将七个巨大的超导线圈依次套入崭新的导轨,六足底盘的液压系统也通过了最后的压力测试。
陈锐走到炮尾,亲自将那根从门务装甲上拆下来的钛合金长杆——新铸的炮弹——缓缓推入炮膛。
弹体与导轨内壁摩擦,发出的声音顺着炮管一路向前传导,在炮口汇成一声清越的鸣响。
前线的通讯铜片里,传来李敢混着风声的吼叫。
“陈大帅!炮弹那声响,俺在盾阵后面都听见了,好听!”
“那是你以后听到的,最贵的一声响。”
陈锐回了一句,随即切断了通讯。
他走到炮身侧面,按下启动钮。
六条粗壮的液压足发出沉闷的嘶吼,缓缓向下伸展,深深踩进冻土里。
三十余吨重的钢铁造物,在废土冰冷的地面上,第一次直立了起来。
陈锐捡起地上的高周波链刃,在冰冷的炮口上,一笔一划地刻下四个字。
暴君二号。
阿娇的扫描光束将“暴君二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导轨结构完整,根据材料疲劳度推算,可承受极限为三次满功率发射,之后需要更换焊缝。”
“主电池瞬态放电回路,与‘暴君之指’构型相同。”
“六足底盘的反向液压减震,可吸收百分之九十二的发射后坐力。”
“也就是说,这次李敢不用焊在炮尾了。”
“谢天谢地!”
李敢的声音又从另一条公共频道里冒了出来。
阿娇没理他,继续汇报。
“但操作者仍需在十五丈范围内,承受发射时产生的超高强度电磁脉冲。”
“宿主当前已无肩部防护,本机建议,由其他单位操作。”
陈锐走到炮尾,抚摸着那块冰冷的、需要手动合上的闸刀。
“操作闸刀的事,我来。”
卫青的战报恰在此时传来,声音沙哑,带着前线的硝烟味。
“中军五万骑的持续冲击,已经消耗了我们六成弹药。”
“第二狭口的盾阵,出现大小缺口十七处。”
“李敢的重甲营,伤亡超过两百人,三十七名重盾手的液压臂已经过载报废。”
陈锐的视线落在全息沙盘上。
“弹药还够守多久?”
“再守一波。”
卫青的声音很稳。
“之后,必须全军后撤到第三狭口,在那里等你的移动电磁炮。”
陈锐看着沙盘上,军臣本体那团巨大的红色光晕,距离第三狭口还有大约二十个时辰。
而“暴君二号”从当前位置,推进到第三狭口,需要八个时辰。
“来得及。”
他切断通讯,转过身,对着身后那门刚刚站起的钢铁巨兽,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暴君二号’,向第三狭口,前进。”
六足底盘迈开了第一步。
沉重的合金足掌踩上冻土,每一步都震得周围的碎石簌簌跳动。
炮管上那四个刚刚刻下的汉隶——“暴君二号”——在废土灰白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霍去病骑着一匹刚换了全新磁环的战马,停在炮车旁。
他伸出完好的左手,轻轻拍了拍冰冷的炮管。
“陈锐,这次本侯替你开路。”
“你开路,我开炮。”
“一言为定。”
“暴君二号”的六足底盘,重重踩上了通往第三狭口的那条废弃旧道。
在它身后,三万披挂整齐的赛博汉甲,沉默地结成行军纵列,紧随其后。
全息沙盘上,代表军臣本体的猩红光团,与代表汉军主力的蓝色箭头,正在同时向着地图上同一个坐标点,缓缓收拢。
第三狭口。
二十个时辰后,这两股足以撕裂废土的力量,将在那片干涸的河床上,正面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