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假结束,衡州城的商铺陆续开门。卷帘门一个挨一个地拉起来,碎红纸屑被扫到路边堆成一小堆一小堆,街上的行人从过年时的稀稀拉拉重新变得稠密。林诚开着白捷达跑了三天,把城区主要街道的门面情况摸了一遍。
1999年的衡州,商业地产还处于萌芽阶段。绝大部分临街铺面都是单位产权或城中村集体物业,没有专业的商业运营公司,也没有统一招商的概念。租金便宜得让林诚觉得不真实——他在脑子里对比过2024年的租金水平,现在的价格连那时的零头都不到。机会大把,关键是出手要快。
第一天他看了城东一个一百平的临街铺面。以前是国营粮店的仓库,后来粮店改制,这间仓库空置了一年多。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铺面是丈夫留下的,她不懂经营也不懂市场价,只想租出去收点租金养老。铺面门口对着城东的主干道,两边是居民区。林诚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数了路过的人流量,又看了看附近的业态——两家小吃店、一家书店、一家文具店,没有网吧。他问老太太这附近有没有网吧,老太太说没听说过。林诚心里有了数。他坐下来跟老太太聊了不到半小时就把意向签了,月租八百,签五年,每年递增百分之五。老太太拿着意向书看了又看,问他八百块能不能按时交,林诚说按月交,每月一号准时付,老太太放心了。
第二天他看的是城西一个两百平的地下室。原先是人防工程改的台球厅,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本地人,以前开过出租车,攒了点钱盘下这个地下室想靠台球桌赚钱。结果旁边的溜冰场一开,他的客人全跑了。台球桌一张一张地空,最后连电费都交不起。林诚下去看的时候地下室里还摆着好几张破台球桌,绿绒布上全是烟头烫出来的洞,墙上贴满了发黄的美女海报,空气里一股霉味和烟灰缸的馊味。老板搓着手跟在林诚后面,絮絮叨叨地讲这个地下室以前也红火过,九六年刚开的时候周末排队排到外面马路上,后来溜冰场一开就不行了。林诚在底下转了一圈,看了看消防通道和通风井,又看了看配电箱的容量,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这里改成游戏厅。转让费一万八,月租六百,这个价格在城西属于捡漏。他当场付了两千定金,老板拿着定金收据的时候手都在抖,说这下可算能还一部分债了。
第三天他看的是市中心商业街背后一条巷子里的铺面。三百平的一楼带地下室,以前是个歌舞厅,后来因为消防检查不过关被勒令停业,空置了大半年。房东带着林诚在一楼转了一圈,又下到地下室看了看,一边走一边讲商业街的历史,说这条街是八五年规划八七年建成八八年正式开业。林诚耐心听他讲完,然后开门见山地谈条件:月租三千,房东负责把消防设施整改到位以后再交房,然后他要改成酒吧,林诚当场把意向书签了。
三天跑下来,三个铺面全部签了意向书。签完最后一份,林诚坐在捷达里翻着这三张纸,心里算了一笔账。网吧和游戏厅都是日进斗金的生意——网吧一小时2块,五十台机器一天至少能跑三百多个小时,一个月流水至少两万。游戏厅更直接,老虎机和推币机就是印钞机,只要场子稳得住不受人骚扰,净利更是惊人。酒吧前期投入大,装修得花不少钱,音响设备也不便宜,回本周期长,但一旦做起来就是现金牛。
但他也清楚,这个年代开游戏厅和网吧,没有点灰色背景根本镇不住场子。同行眼红砸场子,小混混喝了酒闹事,哪一样都不好处理。他上辈子在新闻里看过无数起案例,有的游戏厅老板被人砍了住进医院第二天店就被搬空了,有的网吧因为没给当地地头蛇打招呼被砸得满地狼藉,还有更黑的——同行直接举报你容留未成年人,一张罚单就能让你停业整顿三个月。这些都还是明面上的手段,暗地里的更防不胜防。
刘华强这种人为什么能在衡州横行这么多年?不就是因为手底下有几个不怕死的,再加上一条——他敢碰灰产。宋老虎敢,封彪也敢。这些人的核心逻辑都一样:做生意的人怕他们,不是因为他们能打,而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敢做。商场老板不给保护费就砸玻璃,游戏厅老板不配合就带人来闹事,闹到客人不敢来,闹到生意做不下去。普通生意人碰上这种事,要么认栽给钱,要么关门走人,没有第三条路。
林诚知道自己不能完全绕开这个逻辑。他在衡州扎根发展,生意越做越大,迟早会碰到这些事。但他也不想成为刘华强那种人——靠敲诈勒索为生,随时可能被仇家砍死在巷子里。他的思路很清晰:公司做大的同时养自己的安保团队,签正规劳动合同,交社保,以公司的名义去处理那些灰产层面的摩擦,而不是自己拿根螺纹钢去拼命。他不想当黑老大,也不想被人黑,他只想守住自己碗里的肉。
他把意向书叠好放进手套箱,拧动车钥匙。先把店开起来,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