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酒吧开始营业之后,林诚坐在办公室喝茶,门被敲响了,声音很轻。林诚说了声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肖薇。她还穿着酒吧服务员的黑色围裙,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盘起来了,和白天在广场上那个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截然不同。她的眼睛有点红,大概是在员工休息室里洗过脸。她走进来以后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说:“林总。”
林诚靠在椅背上,说:“坐吧。”
肖薇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坐得很规矩,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林诚说:“你奶奶什么情况,慢慢说。”
肖薇把膝盖上的围裙边角轻轻捏了一下,说:“心脏病,老毛病了,以前一直在吃药控制。上个月突然加重了,送到医院说要做手术,继母打电话来说手术费要好几万。我在酒吧的工资全部寄回去了,加上白天的零工,还是差很多。”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哽咽,“我爸妈离婚以后,我妈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我爸后来娶了继母,继母带过来一个弟弟。继母对我一直不好,奶奶病了,她连手术费都不肯出,说家里没钱,让我自己想办法。家里只有奶奶对我好,如果奶奶也走了,我就真的没有家了。”
林诚说:“你爸呢。”
肖薇说:“我爸什么都听继母的,也不敢说什么。”
林诚说:“所以继母打电话让你寄钱,她自己不出。”
肖薇说:“她说她出了很多了,其实她根本没出多少。奶奶住院这段时间,医药费都是奶奶自己的积蓄和我寄回去的钱撑着的。现在要做手术,继母说家里拿不出钱,让我想办法。她说你在城里打工,总能借到钱。我说我借不到,她说那就让奶奶出院。”肖薇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但还在努力让自己说完整,“奶奶不能出院,医生说再拖下去会有生命危险。我不信继母拿不出钱,她给弟弟交学费的时候从来不说没钱。她只是不想把钱花在奶奶身上,更不想花在我身上。”
林诚听完以后没有说话。他看着肖薇,肖薇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滴在自己手背上。她赶紧用手指擦掉,但更多的眼泪跟着往下掉。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林诚说:“还差多少。”
肖薇说:“三万,还差三万就能把手术费交齐。医生说手术越早做越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林诚说:“三万块。你白天发传单,一天多少钱。”
肖薇说:“一天十几块。计件的,发完就走。好的时候能多点,不好的时候被人赶,发不完还要退回去。”
林诚说:“你发一天传单挣十几块,酒吧一个月工资也不算高,你平时还要上学,三万块要攒到什么时候。你奶奶的手术能等你攒够三万块吗。”
肖薇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还有白天发传单时被纸边划出来的几道细细的红印。过了一会儿,她用手背不停地擦眼睛,但怎么都擦不完。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林诚等她稍微平静了一点,说:“我借给你。等你毕业了,工作了,慢慢还。不用利息。”
肖薇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努力让自己说完整的话:“林总,三万块太多了,我怕我还不起。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我毕业以后找不到好工作,拖好多年都还不上。我上的是师范学校,出来当老师一个月也就几百块工资,刨去吃住剩不下多少。三万块可能要还好多年。”
林诚说:“你奶奶当年把你从小带大,现在她躺在医院里等你拿钱回去做手术,你不能因为怕还不起就错过机会。”
肖薇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肩膀还在抖,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厉害了。林诚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面,按下密码打开柜门。他拿出三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放在肖薇面前的桌上。
肖薇看着那三沓钱,又看看林诚,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说:“林总,我给你写欠条。我一定还,毕业以后找到工作第一件事就是还钱给你。每个月还一点,还完为止。”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林诚从抽屉里撕了张便签纸,又从笔筒里拿出笔递给肖薇。肖薇接过纸笔,俯身在桌上写字。她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钢笔的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道道的印痕。她写道:今借到林诚叁万元整,用于奶奶治病,期限三年,借款人:肖薇。日期。她把便签纸推给林诚,说林总你看这样行吗。
林诚拿起便签纸看了一眼。借条写得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条款,但每一笔每一画都写得很认真。他把借条折好收进抽屉里,说可以。把这三万块钱拿回去,明天就回去看你奶奶。等你奶奶病情稳定了再回来,不用着急。
肖薇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钱,抱在怀里。她嘴唇动了动,大概是还想说谢谢,但声音已经哽咽得说不出来了。她往后退了两步,给林诚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她走出去的时候眼泪还在往下流,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她在走廊里擦干眼泪,把三万块钱小心地装进围裙口袋里,用手按了好几下确认装好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往员工休息室走去。
第二天上午,郝哥来办公室跟他核对火炬大厦改造的工程款支付进度。核完之后郝哥把工程款支付计划表折好放进文件袋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肖薇今天早上走了,你知道吧。林诚说她奶奶病了,需要手术费,差三万块,我借给她了。
林诚说她是奶奶带大的,如果奶奶走了,她就没家了。她爸不怎么管她,继母对她不好,有个弟弟是继母带过来的,继母把钱全攒着,不肯出手术费。郝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做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