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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小军的奔驰在城西主干道上飞驰。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着额头上那道旧刀疤——伤口已经重新崩开了,刚才拐进岔巷的时候他的额头撞在了车窗框上,正好撞在刀疤的正中间。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用袖子蹭了一下,袖口立刻洇红了一大片。他的右肩也有些发麻,刚才急打方向盘的时候用力过猛,肩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现在每次换挡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了。他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后面那两辆警车紧追不舍,车顶的警灯在夜色里闪着红蓝交替的光,警笛声划破夜空。

赵小军把油门踩到底,奔车速从八十码直接飙到一百二十码。城西主干道两旁的行道树被车速拉成一道模糊的绿色残影,路边的垃圾桶被车身带过的气流掀翻,垃圾滚了一地。后面的警车也提高了速度,但普通警车的发动机追不上他的奔驰,两辆警车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拉大。赵小军从后视镜里看到警车越来越远,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狞笑。

就在这时,前方铁路桥底的黑暗里突然闪出两道车灯光柱,像两把利刃刺破桥洞的黑暗。两辆警车从桥底对面冲出来,车头对准了赵小军的奔驰,封住了他前方的去路。这两辆车显然是提前埋伏好的——徐国庆在部署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了赵小军逃逸的可能路线,铁路桥底是北郊方向的必经之路。

赵小军猛踩刹车,奔驰在路面上滑出去十几米,轮胎擦出一道长长的黑印,橡胶烧焦的气味再次弥漫开来。他往后视镜里一看——后面的两辆警车已经追上来封住了退路。他被四辆警车前后夹击,卡在铁路桥底下。这段路没有路灯,只有警车的车灯和红蓝交替的警灯把桥底照得忽明忽暗,桥洞里的回声把警笛声放大了一倍,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桥墩上常年积累的灰尘被警笛声震得簌簌往下掉,在车灯光柱里飞舞。铁路桥上的铁轨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一列货运列车正从头顶驶过,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和警笛声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徐国庆从后面那辆警车上推开车门下来,蹲在车门后面,手里的枪指着赵小军的奔驰。他身旁的几个特警端着微冲,从两侧悄无声息地接近桥洞,战术手电的强光在黑暗中切出几道笔直的光柱。徐国庆拿起扩音器,声音在桥洞里回荡:“赵小军,你已经被包围了。下车,熄火,双手抱头。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你所有的据点都已经被我们控制,你的人全部落网。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不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赵小军坐在驾驶座上,额头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他那件花哨的丝绸衬衫上,衬衫前襟已经染红了一大片。他透过碎裂的挡风玻璃看着前方的警车,又看了看后视镜里堵住退路的警车。他的贴身保镖脸色煞白,手里的匕首抖得叮当响,说军哥要不投降吧,四辆警车把我们围死了,撞不过的。然后保镖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赵小军没有管他,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在发抖,呼吸又粗又急,眼珠子往外凸,额头的刀疤因为充血而变得更加狰狞。他猛地把挡位推到倒挡,油门踩到底。奔驰的轮胎在原地疯狂空转,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橡胶烧焦的白烟从轮拱里冒出来。然后车身猛地往后撞去。后方的警车司机赶紧打方向盘避让,但距离太近根本避不开。奔驰的车尾结结实实地撞在警车的车头上,把警车的左前灯撞碎了,塑料碎片飞溅,警车的前保险杠被撞凹进去一大块。赵小军紧接着把挡位推到前进挡,从前后夹击的缝隙里猛打方向盘。奔驰的车身几乎是横着从两辆警车之间挤过去的,左侧车门擦在桥墩上,刮出一长道火星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门上的漆被刮掉了一大片,底下的铁皮都露出来了。车头冲出去以后他猛踩油门,奔驰歪歪扭扭地冲出铁路桥底,往北郊方向的土路驶去。

徐国庆举枪射击。第一枪打在奔驰的后备箱盖上,溅起一片火星。第二枪穿过碎裂的后挡风玻璃,打中了赵小军的右肩膀。赵小军身体猛地往前一冲,右肩胛骨附近传来一阵灼热的剧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捅进了他的肩膀。他的右手瞬间失去了力气,方向盘从他手里滑了一下,奔驰在土路上歪了一个S形,车头差点撞上路边的行道树。但他咬着牙,用左手抓住方向盘,硬是把车身稳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衬衫上破了一个洞,洞周围的布料正在迅速被血洇红,而且那个血红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腰际。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排挡杆上,又顺着排挡杆滴到脚垫上,在脚垫上汇成了一小摊。他能感觉到右肩的骨头碎了——子弹大概打中了肩胛骨,每一下心跳都让伤口往外涌出新的血。

后面的警车继续追赶,警笛声在空旷的北郊田野上回荡。徐国庆从副驾驶上探出身子,手里的枪还指着前方。他看到奔驰在土路上开始歪歪扭扭地走S形,车速忽快忽慢,车身不断擦着路边的树枝和灌木丛,刮下大片大片的枝叶。

奔驰驾驶座上,赵小军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模糊。他右肩的血已经把他的整条右臂都染红了,衬衫袖子紧紧贴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能听到血和布料之间那种黏腻的拉扯声。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方向盘的触感在掌心里变得越来越迟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手套在握方向盘。他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前方的路,但视线里的景物正在一层一层地褪色,从彩色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模糊的光斑,方向盘在手里变得越来越重。他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奔驰的车轮碾过路边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赵小军的手从方向盘上彻底滑落,整个身体往侧面歪倒,压在车门上,额头的血在车窗玻璃上抹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奔驰失去了控制,以一个越来越大的角度偏离了土路,往路基下面的河道冲去。车身撞断了河边一排干枯的芦苇,芦花飞起来,在车灯光柱里漫天飘舞。前保险杠磕在一块裸露的河岸石头上弹了一下,车头往上扬起,然后整辆车头朝下翻过了河岸的斜坡,在空中翻了一圈。车窗里飞出一只皮鞋和几张被血浸透的纸巾,皮鞋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进河里,纸巾被风吹散落在芦苇丛中。奔驰重重砸进了河水里,水花溅起来好几米高,然后慢慢落回水面,在水面上留下了一层油污和血渍混合的彩色薄膜。浑浊的河水从碎裂的车窗灌进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很快淹没了整个车厢。水面上冒出一连串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血渍在水面上缓慢扩散。奔驰的车顶在水中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沉了下去。

警车停在河岸边,几名警察跳下车冲到河边。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上扫来扫去,只照到一圈正在缓慢扩散的涟漪和一片暗红色的血渍。打捞队和消防队很快赶到现场。消防车的探照灯把河面照得亮如白昼,几名穿着潜水服的打捞员背上氧气瓶,从河岸边缘滑入水中,水面上冒出一连串气泡。打捞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打捞员从河底找到了奔驰的车门残骸——整扇车门被撞掉在河床上。还找到了一只皮鞋——赵小军被甩出去的时候从脚上脱落的。还有几件被河水泡得发胀的衣服。最后,在河床下游十几米的位置,打捞员发现了赵小军的尸体。

徐国庆站在河岸上,手里拿着对讲机,看着打捞员把赵小军的尸体装进尸袋。尸袋的拉链从脚拉到头顶,那张不甘的脸最后闪了一下就被黑色塑料布遮住了。他转身走到指挥车旁边,拨通了局长的电话。电话接通以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局长,赵小军死了。拒捕逃跑,车辆失控坠河,打捞上来已经没气了。”局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知道了,你回来写报告吧。徐国庆挂了电话,把对讲机搁在车顶,看着河面上还在闪烁的打捞灯。赵小军这个人,在衡州横行了好几年,开赌场洗浴中心,养几十号打手,上面有靠山罩着,谁都动不了他。现在他躺在河边的尸袋里,什么都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