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
九龙城公寓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力道不小,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钟楚洪把包甩在玄关地上。
陈维正坐在桌前,右手握笔,左手压着稿纸,听到响声,头都没抬。
“回来了?锅里有汤。”
钟楚洪没去厨房。
她走过来,双手撑在桌沿,整个人往前探,脸怼到陈维正面前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
“陈维正。”
“嗯?”
“你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伍定远到底死没死?”
陈维正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因为赶路而微微出汗的脸。妆已经卸了,素颜,鼻尖上有一层薄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
但眼睛瞪得老大。
陈维正奇怪了,“你拍了一整天戏,回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好不好,是问一个虚构人物死没死?”
他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严肃。
“钟楚洪小姐,我们的感情出现危机了。”
钟楚洪被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德行气笑了。
“少贫嘴!”
她一只手指头戳过来,戳在他手臂上。
“你第八天的连载断在哪儿?伍定远掉井里了,身上三处刀伤,追兵就在头顶,你写到这儿就没了?”
“你是要把我急死?还是把你读者急死?”
陈维正靠到椅背上,摸了摸下巴。
“按照剧情设定,他应该还能撑三天。”
“三天?!”
“但你既然问了——”他看着她,语气慢悠悠的,“我可以考虑让他多撑一天。”
停顿。
“看你的表现。”
钟楚洪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敢威胁我?!”
“这叫商业谈判。”
“谈判个头!你一个写小说的,跟谁学的流氓腔?”
“跟你。”
“……”
钟楚洪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噎住了。
跟这个男人吵架,永远吵不赢。
她拉过旁边的凳子,一屁股坐下来,胳膊肘杵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换了个策略。
“我要看你全部的存稿。”
“为什么?”
“我要好好批判批判你写的东西。”
陈维正挑了下眉:“批判?”
“对。你文笔不行。”
“哦?哪里不行?”
“我还没看完,等我看完了告诉你。”
陈维正差点笑出声。
这个逻辑,比他写的武侠还离谱。
不过他没接这个茬。因为他注意到,钟楚洪说完存稿的事之后,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生气,是犹豫。
果然,她低着头拨弄了两下桌上的稿纸,声音小了。
“还有个事。”
“说。”
“你那个新秀歌唱大赛……”
陈维正没说话,等她讲。
“……你就当做娱乐好了,知道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片场好多人在聊,说那个比赛竞争很大,很多人都是从小学声乐的,有专业底子。你之前也没怎么练过,万一……”
她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了。
她不信他能赢。
不是恶意,是担心。
担心他输了之后会受打击。
陈维正看着她。
1983年的钟楚洪,自己在圈子里都被人喊了三年“花瓶”,每天活在别人的质疑里。所以她本能地觉得,梦想这个东西,最好别抱太大期望。
期望越大,摔得越疼。
她是被摔怕了的人。
陈维正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然后一只手伸过去,搂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钟楚洪没挣扎,顺势靠到他身上。
“你一个当演员的,不研究剧本,跑来研究我的小说?”
他低头看她。
“是不是剧组盒饭不好吃,你找精神食粮了?”
钟楚洪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
“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
陈维正的声音沉稳。
不是开玩笑的那种沉,是认真的那种。
“你男人做的事情,你也要有信心。知道吗?”
钟楚洪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
他没笑。
“对于这个比赛——”陈维正说,“我是去降维打击的。”
钟楚洪咬了下嘴唇。
“你每次都这样,说得好像全世界都不是你对手。”
“因为确实不是。”
“……你能不能谦虚点?”
“谦虚是留给没本事的人用的遮羞布。我有本事,用不着。”
钟楚洪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行行行,你最厉害。”
嘴上这样说。
但心里那个疑虑,其实没消。
她见过太多有才华的人倒在半路上了。这个圈子不只认才华,还认命。
不过——这是自己男人的事。
她一个女人,说太多,只会给他压力。
算了。
不说了。
她伸手去够桌上那摞稿纸。
“存稿给我。”
陈维正按住。
“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稿件只能在家里看。不能带去片场,不能给任何人看,不能拍照,不能抄。”
钟楚洪点头。
这个她懂。连载小说的存稿要是泄露出去,那就全完了。更何况这不光是钱的事——这是陈维正翻身的命根子。
“第二,看到精彩的地方不许尖叫。楼下阿婆心脏不好。”
“……”
“第三——”
陈维正竖起三根手指,神情庄重。
“看完之后写读后感。不少于八百字。手写。”
钟楚洪的表情从配合变成了怀疑人生。
“你当我小学生啊?!”
“你字那么丑,确实像小学生。”
钟楚洪抓起桌上的稿纸就砸了回去。
“不看了!”
纸打在他脸上,散了一桌。
陈维正笑着把稿纸一张张捡起来,理好,塞回她手里。
“行了行了,拿去看吧。读后感免了。”
钟楚洪哼了一声,把稿子抢过来。
陈维正补了一句:“但有一个要求——别熬夜。明天还要拍戏。”
钟楚洪抱着那摞手稿,转身就往床上走。
头都没回。
“知道了知道了!”
陈维正看着她的背影。
白色t恤,居家短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头发因为马尾松了掉下来一半,乱糟糟的。
一点明星的样子都没有。
但就是好看。
他转回桌前,拿起笔,继续写。
脑子里浮出来系统面板上,好感度那一栏的数字跳了一下。
95。
变成了96。
他没回头。
嘴角动了一下。
身后传来翻纸的声音。
很快,翻纸声变密了。加速了。
然后停了。
安静了好几秒。
他听见钟楚洪吸了一下鼻子。
“怎么了?”他没回头。
“……没事。”
她的声音闷闷的。
“伍定远太惨了。”
陈维正笑了。
“后面更惨。”
“你——!”
翻纸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快。
九龙城的夜安静下来了。
楼下卖鱼蛋的阿婆收了摊。工地的打桩机也停了。整条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陈维正写字。
钟楚洪翻稿。
两个人背对着背,一个在桌前,一个在床上。
谁都没说话。
但屋子里不空。
前世四十四年,陈维正没享受过这样的二人世界。
现在有了。
他写得更快了。
凌晨一点。
笔声停了。
他转过头。
钟楚洪歪在床头,手稿散了一枕头,人已经睡着了。
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捏着最后一页纸。
陈维正走过去,把稿子一页页收起来,理好,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下巴。
她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
但他猜,大概是在问伍定远死没死。
陈维正关了灯。
窗外九龙城的月亮很亮。
他躺下来。
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
半决赛报名表上,那个空白的曲目栏。
他已经填好了。
一首1983年的人绝不可能听过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