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10,不是20,就是15,还他妈全对!
这玩意儿要不是玄学,就是天赋已经超出了“人类”这个类别的讨论范围。
门口传来一声杯子碰门框的响。
黎晓田站在那,手里的咖啡洒了一点在地上。
他进来得比陈维正晚,刚好赶上这一幕。
二十年。
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
从助理做到总监,经手过的歌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从来没有人——
从来没有。
能用裸耳报出一台钢琴偏了多少音分。
黎晓田把咖啡放在调音台边上,没说话。
他看陈维正的眼神早不是看一个合作歌手。
是看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生物。
陈维正压根没注意到这些反应。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觉得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前世在录音棚泡了二十多年,哪台设备有毛病,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15音分?
小场面。
“老何,调完了叫我,我先看一下b面第五轨的总谱。”
他说完就坐到调音台前面,翻开谱子,拿起铅笔,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老何和小刘对视一眼。
老何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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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录制推进得很快。
b面前两首的人声部分一条过,陈维正几乎不需要重录。
黎晓田在监听室坐了一个小时,越坐越不踏实。
他做了一件事。
把自己压箱底的一段和声编写拿了出来。
四声部,转调三次,副歌部分故意埋了一个和弦冲突。
这东西他藏了两年了,当初是给另一个天王级歌手写的,那位看完直接说“太难了”,甩回来了。
黎晓田把总谱递到陈维正面前。
“阿正,你看看这个编曲,帮我参详参详。”
语气很随意。
但手指攥着谱子边角的力气出卖了他。
陈维正接过来。
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三十秒。
然后他从耳朵后面抽出铅笔,在谱上圈了四个地方。
刷刷写了几笔。
递回去。
“黎老师,第二小节的属七和弦走向跟副歌的挂四打架了,会让听感往下坠。我重配了一个替代路径,您看看。”
黎晓田接过谱子。
第一处修改:把原来的dm7换成了dm9,多了一个色彩音,过渡立刻顺滑了。
第二处:副歌前的预备小节加了一个半音下行的贝斯线,把转调的突兀感化解了。
第三处和第四处更绝——陈维正直接把他埋的那个和弦冲突保留了,但在上方叠了一层对位旋律,原本打架的两个声部反而形成了一种张力。
不是修bug。
是把bug变成了feature(正片)。
黎晓田拿着谱子,站在原地没动。
他干了二十年音乐总监。
跟顾加辉合作过,跟黄占喝过酒,跟全香江最顶级的作曲家过过招。
但今天,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入行的学徒,被师父三笔两画改了作业。
那种感觉——
怎么说呢。
又好笑,又想骂人,又没办法不服。
“你多大?”黎晓田问了一个废话。
“二十六。”
黎晓田把谱子往桌上一拍。
“你二十六岁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陈维正头也没抬,正在调推子。
“装的是对音乐的热爱。”
黎晓田噎了一下。
录音师老何在后面偷偷翻了个白眼——你小子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没人反驳。
因为反驳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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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
陈维正已经在棚里待了六个小时,中间没吃过任何东西。
水喝了两口,上了一次厕所。
其余时间,不是在唱,就是在改编曲,要么就趴在调音台上一帧一帧地调Eq。
老何问他要不要订盒饭,他说等一下。
小刘问他要不要歇会儿,他说马上。
黎晓田问他要不要喝口茶,他嗯了一声,三分钟后茶凉了都没碰。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位爷一旦进了工作状态,旁边就算房子塌了他都不带抬头的。
门被推开了。
钟楚洪提着一个保温桶,踩着平底鞋走进来。
陈维正正对着一份总谱皱眉,铅笔夹在指缝间,头都没抬。
“放桌上。”
钟楚洪站在他身后。
一秒。
五秒。
十秒。
他还在看谱。
钟楚洪把保温桶重重地怼到调音台上,正好撞歪了他的铅笔。
“陈维正,我炖了两个小时,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陈维正终于抬起头来。
但表情特别认真。
“你不懂,我现在在拯救香江乐坛,拯救完了再喝。”
钟楚洪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你先拯救你自己吧,衬衫扣子扣歪了。”
陈维正低头一看。
还真是歪的,第三颗扣到了第四个扣眼里,衬衫领口一边高一边低。
也不知道歪了多久了,反正棚里没人敢跟他说。
后面老何第一个没绷住,肩膀一抖。
小刘直接转过身去,对着墙笑。
黎晓田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摇了摇头。
这人工作起来就是个铁疙瘩。
耳朵是神的,脑子是神的。
但在其他方面,活脱脱一块没开窍的木头。
也许正因为这样,才能写出那些歌吧。
黎晓田看了一眼保温桶,又看了一眼站在陈维正旁边、一脸“你再不喝我就灌你”表情的钟楚洪。
惊才绝艳。
没错,《第二人生》这张专辑所有的词曲他都看过了,他只能用这三个字来形容。
而能写出这些东西的人,竟然连自己扣子歪了都不知道。
也是绝了。
红姑把保温桶拧开,盛了一碗排骨莲藕汤放到陈维正面前。
“录音师告诉我,你从早上进棚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陈维正看了看汤,又看了看谱子。
“再给我五分钟——”
钟楚洪把谱子抽走了。
直接抽走了。
“喝完再给你。”
陈维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了红姑的眼神。
算了。
拿起碗,老老实实喝汤。
一口下去,莲藕炖得酥烂,排骨的肉香裹着淡淡的药膳味。
他喝了半碗,速度明显快了。
红姑在旁边看着,终于满意了。
老何凑到黎晓田耳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田总,嫂子比咱们管用。”
黎晓田点头。
何止管用。
这可能是全香江唯一一个能让陈维正停下手的人。
陈维正三口把汤喝完,把碗往旁边一推,伸手去拿谱子。
钟楚洪还攥着。
“还有半碗。”
“够了。”
“整碗喝完。”
两个人的手同时捏着谱子的两端。
对峙。
陈维正松手了。
端碗,喝完。
钟楚洪把谱子还给他,把保温桶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录音棚的冷白灯光打在他身上,他已经重新趴在调音台前面了。
衬衫扣子还是歪的。
刚才拍了他一下,他根本没重新扣。
钟楚洪摇了摇头,走了。
陈维正盯着面前的总谱,手指搭在推子上。
b面第三轨的人声还差最后一段副歌没录。
录完这一段,整张专辑就只剩最后的混音和母带处理了。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对着话筒深吸了口气。
监听耳机里传来倒数的节拍器声。
三,二,一——
黎晓田靠在监听室的椅背上,看着玻璃窗后面那个扣子歪着、头发乱着、一天没吃饭的年轻人张嘴唱出第一个音。
声音穿透了整间录音棚。
他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预感。
这张专辑一旦面世,全香江所有歌手的唱片,都可能会变成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