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福屋的大门被推开,喧闹的热浪扑面而来。沈若绵一眼望去,长长的矮桌旁,她的老表们正带着孩子欢声笑语地享用着早午餐。这是赵家的传统,每逢佳节,总要用最丰厚的物质,将孙辈们吸引回来。桌上是太史五蛇羹的醇厚香气,卤潮汕狮头鹅头的油光锃亮,还有清蒸珍宝蟹的鲜气蒸腾。在赵家看来,这比任何苦口婆心的说教都管用。
“若绵表妹来了!”二姨的大女儿萧知意率先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我们都开吃了,你才过来,赶紧脱鞋进来。”
沈若绵的目光在桌边逡巡,那张矮桌被孩子们和他们的父母围得水泄不通,她最终只能在最末尾的角落里,寻到一个狭小的位置坐下,像一个误入盛宴的局外人。
萧知意端着半碗蛇羹递过来,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歉意:“抱歉,若绵,今年孩子多,你又来得晚,鹅头和珍宝蟹都被孩子们抢光了,就剩这点蛇羹了。要是不够,等会儿再跟外公他们一起吃吧。”
“没事,表姐,我早餐吃得饱,随便吃点就好。”沈若绵大方地笑了笑,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这时,另外两位表姐也凑了过来。大姨的小女儿楚明歌和三姨的独生女林浅月,她们都只比沈若绵年长几岁,却早已完成了家族赋予女性的终极使命——嫁得好,生了二胎,并且都有了儿子。
“若绵,你愿意回来过节,我们真挺意外的。”楚明歌的语气像是在审视一件稀罕物。
“是啊,”萧知意立刻接话,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毕竟出了那么大的事,老公女儿说没就没了,换我早就崩溃了。不过你比我想象中坚强,看着还挺美的。”那“美”字,被她拉长了音调,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
沈若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脸上却只能挤出笑容:“谢谢知意表姐。听大姨说,你还准备做试管生双胞胎?真羡慕你多子多福。”
“嗨,也不是我想要,”萧知意立刻得意起来,“是我老公和公婆想要。我老公三代单传,一个儿子哪够?公婆说了,只要我生下双胞胎儿子,立马奖励二十万!”
林浅月在一旁轻笑,然后转向沈若绵,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解”:“知意,若绵现在单身,哪在乎你生几个。她现在这么不如意……”她顿了顿,仿佛在给予沈若绵足够的同情,“若绵,我完全懂你的感受。我妈和我都离过婚,那种痛,没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感同身受。”
“谢谢浅月表姐。”沈若绵终于抓住了一丝慰藉,感激地看向她。
“不过,我已经走出来了!”林浅月笑得像一条终于跃出水面的鱼,浑身都透着胜利者的光彩,“我前夫今年跟我复合了,说舍不得一对儿女。我们现在好得跟新婚一样!”
空气瞬间凝固。沈若绵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其实……我现在也不是单身了。我和我高中同学在交往,他也在体制内工作,鹿海交大毕业的,长得特别帅,父母也都是单位领导。”
话音未落,她已迅速掏出手机,亮出慕淮之的照片。那张帅气的脸庞,成了她此刻唯一的铠甲。
“哇!是个大帅哥啊!”萧知意的惊呼打破了沉默,立刻引来一圈人围观。赞叹声此起彼伏,像潮水般将沈若绵包裹。她一边享受着这虚假的崇拜,一边心如坠冰窟。这个谎言,像一件华美的外袍,暂时遮住了她的狼狈,可一旦被戳穿,她将在这家族里彻底抬不起头。
“我吃完了,你们慢用。”她迅速喝完碗里剩下的蛇羹,仓促地站起身,“我先出去走走,好久没回栖塘了,想一个人去看看风景。”
几乎是逃离般的,沈若绵走出了多福屋。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喧嚣。屋内,萧知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意味深长:“她抑郁症还没好吧?前段时间还跟老虎跳舞呢,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能找到这么优秀的对象?”
“我早看出来了,她刚才那眼神,一直在躲闪。”楚明歌冷笑一声,像条伺机而动的蛇。
整屋的人,都被逗得哄堂大笑。那笑声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尖锐地刺向沈若绵的背影。
沈若绵逃离了赵宅,漫无目的地踱上小镇的沿河小道。
空气里弥漫着艾草与菖蒲的清苦香气,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红灯笼,河面上,龙舟队员们正奋力划桨,水花四溅,为明日的竞渡做着最后的冲刺。整个小镇都沉浸在一种近乎亢奋的节日序曲里。
只是这一切的热烈,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与沈若绵无关。她划开手机,指尖在美团上利落地订下一间酒店套房。她受够了外公家那种无形的审视,更无法忍受与母亲、谢默同住一屋,夜里还要被迫聆听她和那个小鲜肉男友不堪入耳的声响。
“熬过明天,参加完庆典,找那个什么‘一念大师’算完命,就立刻回鹿海。”她这样给自己打气。
“若绵?”
肩膀忽然被轻轻一拍,沈若绵惊得回过头。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撞入眼帘——空心刘海,长发及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盛着星光。她穿着一件绿色盘扣上衣,配着白色印花的马面裙,古典雅致,像极了年轻时演琼瑶剧的女星。
“秦鹭!”沈若绵的惊喜冲淡了片刻的阴霾,她上前给了对方一个用力的拥抱。这是她在母亲老家最好的儿时玩伴,是每年寒暑假的固定玩伴,也是至今仍有联系的故人。
“我还以为看错了呢,不敢相信你居然会回来,”秦鹭笑着打趣,“看来绵羊也得回羊圈歇歇脚啊。”
“就你嘴损!”沈若绵也笑了,“你怎么也回来了?你不是每年都吐槽老家过节烦人吗?”
“那是以前,”秦鹭的目光望向河面,眼神柔和,“现在觉得,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还在,能回来陪他们过节,其实是福气。而且,多热闹啊,明天我哥和我表哥都参加龙舟比赛,还放话要拿冠军呢。”
沈若绵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无法理解地看着秦鹭:“回这个潮湿得能拧出水的小镇,然后被一群人借着过节的名义评头论足?这可不像你。说吧,是不是你爸妈又以死要挟,逼你回来相亲了?”
“哪有!”秦鹭哭笑不得,恰好有亲戚路过,她笑着点头打过招呼,才转回身对沈若绵说,“若绵,我知道我以前总跟你抱怨,但说真的,我现在有点想念这种氛围了。”
“想念?”沈若绵觉得荒谬,“要不是我妈非逼我回来找什么大师算命,我才懒得踏进这个是非地。我现在只想回鹿海,在哪儿过节不是过?”
“我以前也这么想,”秦鹭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感同身受,“特别是当我觉得自己单身也挺好的时候。但这两年心态变了,回家好像成了一种……归宿。你看周围的朋友,一个个结婚生子,有丈夫疼,有长辈爱,再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我觉得,这或许就是我们活着的意义吧。你也曾经体会过的,为什么要这么排斥呢?”
因为我前夫决绝地离了婚,因为他带着我们的女儿人间蒸发,还因为我放在心尖上的男人,对我若即若离?
沈若绵在心底默默回应,喉咙发紧。但沈若绵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对,不结婚生子就是异类,活该被排挤。哪像我妈那么积极,结三次婚,离两次,守寡一次,现在还死心不改地找个小鲜肉。要不是我拼死拦着,她现在估计都结第四次了。”
“赵阿姨看着很幸福啊,”秦鹭的语气里满是真诚,“我在鹿海碰到过她几次,每次都和谢叔叔甜甜蜜蜜的,谢叔叔对她真的特别好。”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对了,我家里也给我介绍了对象,是隔壁镇的,在鹿海一所公立高中当数学老师。我们……前几天刚领证,打算几个月后办婚礼,到时候你一定要回来喝喜酒啊。”
“那必须的,”沈若绵脸上堆起完美的笑容,“我还要去抢你的捧花呢,沾沾新娘的喜气。”
话音刚落,她却忽然说:“我得回去了,家里还等着我吃饭呢,有空再聊。”
秦鹭还想说什么,沈若绵却已经转身,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秦鹭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若绵的心,还困在过去的牢笼里,远没有准备好,去迎接任何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