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湖边，红光还在闪。
雾压着水面，树影压着人。
克洛伊站在红杉树下，盯着屏幕上那行倒计时，指腹扣着仪器边框。
【七】
“快点。”
她咬住后槽牙，声音压得很低。
【六】
检测仪上方的短天线微微颤着，红点一亮一灭，像一只藏在草里的眼睛。
【加密链路稳定】
【数据包上传中：百分之十】
克洛伊抬头看了一眼主屋方向。
没有灯光靠近。
没有脚步。
只有远处菜园那边偶尔传来猫头鹰的低鸣，像有人在黑夜里拿指甲刮木头。
“百分之十？”
她低头，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你平时吞我报告的时候不是挺快吗？现在装什么老人机。”
【数据包包含：本地样本谱图、未知源能波形、皮肤残留反应、黑水湖环境定位】
【预计剩余时间：三分四十秒】
克洛伊的嘴角压平。
“三分四十秒。”
她把检测仪往树根旁挪了半寸，又用身体挡住红光。
“很好，三分钟，足够那混蛋从主屋走到这里再嘲笑我五遍。”
屏幕跳动。
【上传进度：百分之十三】
湖面安静得不像水。
刚才那圈波纹已经散了，可岸边水草还歪着，像有什么东西刚从下面贴着湖底游过去。
克洛伊盯了两秒，手指摸到腰侧的采血针槽。
空的。
佩奇的血没采到，猪粪倒是糊了一身。
她低头闻了闻袖口，那股味还在，脸色当场更难看。
“沈旭，你最好祈祷这份数据够值钱。”
【上传进度：百分之十七】
“要不然我一定把猪粪袭击调查员写满三页。”
红杉林上空，一只猫头鹰无声掠过。
克洛伊猛的抬头。
灰黑影子擦过树冠，没有停，朝菜园方向去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夜班员工。”
“真荒唐。”
仪器又滴了一声。
【上传进度：百分之二十二】
【黑水湖波形同步补录中】
克洛伊眼皮一跳。
“谁让你补录了？”
她点开设置，手指飞快划过。
“停止环境自动追加。”
【当前数据包已封装，无法中止单项模块】
“废物。”
她抬手按住仪器，指节压得发紧。
“传就传，别再给我乱拉东西进去。”
湖面下方，波纹又起。
这次更近。
一圈一圈，从黑雾里推到岸边，碰到她靴尖前的泥，泥面轻轻裂开一条细缝。
克洛伊后背一下拔直。
“别过来。”
她盯着水面，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是来碰你的。”
水面没有声音。
检测仪却开始发热。
红光照在她手背上，刚洗干净的那块皮肤泛出一点细微的暖意。白天刮伤的地方已经淡到看不见，像一块证据自己擦掉了自己。
克洛伊看着那片皮肤，喉咙动了一下。
“你最好别再修。”
“我还没允许。”
【上传进度：百分之三十】
【链路加密层二次确认】
屏幕上跳出总部黑箱档案室的兽爪图标。
克洛伊盯着那枚图标，目光停住。
“你们拿到以后，会装成没看见吗？”
她低声开口，像在问屏幕，又像在问夜色。
“还是派一群穿防护服的人过来，把这里切成一块一块，装箱，编号，冷冻？”
风从湖面过来。
雾贴上她的裤脚。
克洛伊抬手，把冷藏盒取出来，拇指顶开卡扣。
那撮灰色毛发还躺在样本格里，根部泛着金属光。旁边的空针槽像一排小牙。
她看着那撮毛，声音更低。
“合成兽。”
“转基因鼠。”
“黑水湖。”
“菜园泥。”
“沈旭，你这破农场简直像犯罪证物开会。”
【上传进度：百分之三十七】
她合上冷藏盒，塞回腰包。
“别怪我。”
停了一下。
“算了，你肯定怪。”
她抬眼看向主屋方向。
“你那张嘴，不怪才怪。”
......
主屋里，灯没开。
沈旭坐在餐桌边，草帽扣在脑袋上，面前摊着系统面板，旁边的水杯里泡着半截白菜根。
佩奇趴在门口，鼻子贴着地板，睡得像一块会打呼的肉山。
屏幕上，几行淡绿色文字浮着。
【万物图鉴权限：自然之友】
【农场内源能残留：衰减中】
【北侧地下震动：低频】
【猛禽巡夜队列：稳定】
沈旭用指尖敲了敲桌面。
“稳定就行。”
佩奇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肚皮撞到门板，咚的一下。
沈旭抬眼。
“你轻点，门坏了从你伙食里扣。”
佩奇没睁眼，鼻孔喷出一口气。
系统面板忽然闪了一下。
绿色变黄。
【警告】
【检测到高频电磁波扫描农场高浓度源能数据】
沈旭敲桌面的手停住。
“嗯？”
佩奇的耳朵也立起来。
【扫描源：黑水湖西岸】
【信号类型：加密卫星链路】
【内容：未知源能波形、环境定位、样本谱图】
沈旭盯着那几行字，嘴角慢慢压下去。
“好家伙。”
“半夜不睡觉，跑我湖边开热点？”
佩奇爬起来，獠牙在暗里露了一截。
沈旭抬手按了按草帽边。
“别叫。”
佩奇喉咙里的低吼吞回去，只剩鼻息。
系统又弹出新行。
【数据传输进度：百分之四十一】
【农场生态屏蔽力场正在覆盖非公开源能波段】
【提示：部分已采样数据无法拦截】
沈旭看了两秒，笑了一下。
“不愧是高级调查员。”
“偷样本都带进度条，讲究。”
佩奇往门边拱了拱，蹄子刮地。
沈旭站起身，右臂旧伤扯了一下。他没管，顺手拿起靠在门边的铁锹，又把水杯里的白菜根捞出来，塞进佩奇嘴边。
“加班零食。”
佩奇一口卷走，嚼得咔嚓响。
沈旭打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湖水味，还有一点猪粪味。
他脚步一顿。
“她还没洗干净？”
佩奇也闻到了，鼻子皱了皱，露出嫌弃。
沈旭看它。
“别摆脸色，主要责任在你。”
佩奇把头扭到一边。
“行，装听不懂。”
沈旭压低声音。
“走，别惊猫头鹰。”
佩奇跟在后头，蹄子落在泥上，声儿却压得很轻。那头能撞翻防弹车的野猪王，此刻走得像偷菜的贼。
沈旭沿着主屋阴影往湖边走。
夜里的农场没有灯，菜园方向有猫头鹰起落，偶尔能听到鼠叫断掉。红杉林黑成一片墙，黑水湖那边有一点红光，隔着雾，亮一下，灭一下。
系统面板悬在他视野边缘。
【传输进度：百分之五十六】
【信号强度：上升】
【扫描内容追加：黑水湖实时波形】
沈旭眼睛眯了一下。
“还追加？”
佩奇抬头，鼻子朝湖边拱了拱。
沈旭拍了拍它的脖子。
“别冲。”
“她不是偷猎的。”
佩奇喉咙里滚出一声短哼。
沈旭压着声音。
“也不能拱。”
佩奇又哼。
“更不能拿獠牙挑。”
佩奇停了一下，像让人戳破了心思。
沈旭低笑一声。
“你那点小算盘，算盘珠都崩我脸上了。”
前方三十多米外，红光又闪。
克洛伊的影子站在树下，肩背绷着，一只手按着仪器，一只手摸在腰包上。
沈旭停在红杉树后。
系统进度跳动。
【百分之六十三】
......
克洛伊的屏幕上，数字爬得很慢。
【上传进度：百分之六十四】
她已经把亮度调到最低，可红光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树皮上，像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血。
“快点。”
她又看主屋方向。
没有动静。
可这一次，林子里安静得不太对。
刚才还能听见猫头鹰，现在连虫声都没了。
克洛伊指尖在仪器边缘扣了一下。
“沈旭？”
没人回应。
她慢慢转头，目光扫过树影。
雾贴着地，湖边草叶一动不动。
“别吓自己。”
她低声骂了一句。
“这破地方本来就像恐怖片外景。”
屏幕跳出新提示。
【上传进度：百分之七十一】
【外部电磁干扰增高】
【建议提升发射功率】
克洛伊脸色一变。
她点下否定。
【当前链路存在丢包风险】
“丢就丢一点。”
她压低声音。
“你敢把红光开到最大，我现在就把你扔湖里。”
【上传进度：百分之七十四】
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鼻息。
克洛伊整个人停住。
那声音太熟了。
白天，那头野猪王冲她喷气之前，就是这么一下。
她缓缓抬头。
树影里，什么也没有。
“佩奇？”
没有回应。
她的掌心开始出汗，仪器外壳有点滑。
“如果是你，最好别过来。”
她盯着黑处。
“我身上没白菜，也没有番茄。”
黑暗里，佩奇差点往前拱。
沈旭一手按住它的耳根。
佩奇不满的磨了磨牙。
沈旭用口型无声骂了一句。
“憋着。”
系统进度跳。
【百分之七十九】
沈旭的目光越过树干，落在克洛伊手里的检测仪上。
那台小玩意儿正对着夜空发信号。
黑水湖水面，在它亮起的时候，一圈波纹跟着亮一下，暗一下。
像在呼吸。
沈旭手指慢慢收紧，铁锹木柄发出一点轻响。
克洛伊猛的转身。
“谁？”
林子还是静。
她看不见树后的沈旭，也看不见佩奇趴低的脊背。
可她能闻到一点草根味。
还有猪身上的泥味。
她喉咙发紧，低头看屏幕。
【上传进度：百分之八十二】
“该死。”
她咬牙，把仪器抱进怀里，身体又往树后靠。
“就差一点。”
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前走。
【百分之八十四】
【百分之八十六】
【百分之八十七】
克洛伊的呼吸变薄，手指压着确认区，像只要出事就能一键销毁。
可她知道销毁没用。
传出去的部分已经传出去了。
黑箱档案室会收到。
总部会看见。
然后，红杉农场会迎来一群更难缠的人。
她闭了一下眼。
“规则。”
她低声念着这个词。
“我按规则来。”
湖面又起波。
这次水声轻轻拍上岸，像有人在下面笑。
克洛伊睁眼，脸色沉下去。
“你也闭嘴。”
系统提示在沈旭视野里连跳。
【百分之八十九】
【高频电磁波已完成黑水湖坐标绑定】
【数据包进入终端确认阶段】
沈旭低头看了一眼佩奇。
佩奇抬头，獠牙轻轻碰了碰他的裤腿。
“现在冲过去，能不能拦下？”
沈旭没出声，嘴角抬了一点。
“拦不干净。”
佩奇像没听懂，鼻子往前顶。
沈旭拍了拍它脑袋。
“有些鱼饵，沉到水里才好用。”
佩奇眨了眨眼。
沈旭又盯向克洛伊。
“再等等。”
【百分之九十二】
......
克洛伊看着数字，额角有一滴水滑下来，不知道是湖雾，还是汗。
【百分之九十三】
她把冷藏盒按在腰侧，另一只手扶住检测仪。
“传完就走。”
【百分之九十五】
“回临时点。”
【百分之九十六】
“把原始样本分离。”
【百分之九十七】
“再写一份只给我自己看的备忘。”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总部要是派人来拆这里，我就先把链条锁死。”
【百分之九十八】
身后忽然有泥被踩开的声音。
很轻。
可在这片静里，像一颗石子砸进空碗。
克洛伊后背猛的挺直，手指按住自毁冷藏盒的按钮。
“别动。”
她没回头。
“我不管你是谁，再往前一步，样本盒会烧掉。”
黑暗里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很低的猪哼。
克洛伊眼皮跳了一下。
“佩奇。”
佩奇从树影里探出半张脸，獠牙挂着一点草根，圆眼睛盯着她的腰包。
克洛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离我远点。”
佩奇又哼了一声。
克洛伊咬牙。
“我今天已经洗过一次猪粪了。”
树后，沈旭终于走出来。
铁锹扛在肩上，草帽压着头发，脸上没什么笑。
“克洛伊调查员。”
克洛伊的手指一紧。
屏幕亮起最后一行。
【上传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她没转身，只盯着仪器。
“你站那儿。”
沈旭停在三十米外。
佩奇却往前挪了半步。
沈旭拍它。
“让你站，又没让你蹭镜头。”
佩奇不情愿的停住。
克洛伊的声音有点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旭看着她手里的红光。
“你猜。”
“别跟我玩这个。”
“那就从你家小红灯开始闪的时候。”
克洛伊闭了闭眼。
“系统？”
沈旭眉梢动了一下。
“你们调查员都这么会套话吗？”
克洛伊终于回头。
红光照在她脸上，眼下青黑更重，金发粘着水汽，冲锋衣袖口还有没洗掉的泥点。
“我有合法调查权。”
沈旭看着她。
“半夜在我湖边偷偷传样本，合法得挺有创意。”
克洛伊抬起下巴。
“你农场存在未知生态风险。”
沈旭点点头。
“嗯。”
克洛伊卡了一下。
她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眼神里的光晃了一下。
“你不否认？”
“我否认有用吗？”
沈旭指了指她怀里的检测仪。
“你机器都快替你喊破喉咙了。”
【上传进度：百分之百】
【传输完成】
【总部黑箱档案室已接收】
红光熄灭。
湖边一下暗下去。
克洛伊的肩膀松了半寸，马上又绷住。她合上检测仪，啪的一声，声音在雾里很清楚。
“数据已经传走了。”
沈旭没动。
“看见了。”
“你现在抢仪器也没用。”
“没打算抢。”
“样本盒我也设置了自毁。”
“嗯，挺专业。”
克洛伊盯着他。
“沈旭，我不是你的敌人。”
佩奇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沈旭摸了摸草帽边缘，指尖在破边上刮了一下。
“这话一般都出现在麻烦前头。”
克洛伊嘴唇动了动。
“如果我不上报，总部早晚也会用别的方式拿到。”
“所以你先送过去？”
“我送过去，至少链条在我手里。”
“你确定？”
克洛伊沉默。
湖面又轻轻一响。
沈旭抬眼，看向黑水湖。
克洛伊也听见了，手里的检测仪攥得更紧。
“你也听到了？”
沈旭收回目光。
“我听到的东西比你多。”
克洛伊脸色更白。
“你知道湖里有什么。”
沈旭没回答。
佩奇往他身边靠了靠，獠牙朝着湖面，不朝克洛伊。
克洛伊看见这个细节，声音低了一点。
“它们怕湖。”
沈旭淡淡扫她一眼。
“你要不要也学学？”
克洛伊咬住牙。
“我在帮你留证据。”
沈旭笑了下。
“顺手把我家地址、样本、波形、坐标，全打包寄给你们总部？”
“如果他们乱来，我会拦。”
“你拿什么拦？”
克洛伊的指尖抖了一下。
沈旭往前走了一步。
她马上抬手。
“别过来。”
佩奇蹄子刨了刨地。
沈旭停住，目光落在她按着腰包的手上。
“盒子里那撮毛，别交上去。”
克洛伊呼吸顿住。
“你知道？”
“我还知道你今晚本来想抽佩奇血。”
佩奇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瞪向克洛伊。
克洛伊僵了半秒。
“我没抽到。”
沈旭点头。
“所以它现在还能站这儿跟你讲文明。”
佩奇哼了一声，像在表示赞同。
克洛伊低头看了一眼佩奇，又看沈旭。
“你到底想怎样？”
沈旭扛着铁锹，站在雾边。
“传完了，就回去睡觉。”
克洛伊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说，回去睡觉。”
沈旭抬了抬下巴，指向主屋方向。
“别在湖边站着，这地方晚上不欢迎加班。”
克洛伊盯着他。
“你不生气？”
“生气啊。”
沈旭语气很平。
“可数据都传完了，我现在把你丢湖里，也只能省一张床。”
克洛伊脸色一黑。
“你真打算放过我？”
“你猜。”
她咬牙。
“混蛋。”
沈旭笑意淡了些，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已经熄灭的检测仪。
“克洛伊。”
这次，他没带玩笑。
湖边的风像停了一下。
克洛伊的手指扣紧冷藏盒，连佩奇都没哼。
沈旭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点。
“有些东西传出去，不一定是坏事。”
克洛伊的喉咙发干。
“你什么意思？”
沈旭抬眼，看向黑水湖上方那片没散的雾。
“意思就是……”
他低低笑了一声。
“鱼饵下去了，该来的东西，也该闻着味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