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后院,篱笆断了一排。
一头灰熊抱着木柱往外拔,另外两头在泥里摔成一团。
沈旭端着水杯站在后门口,草帽歪着,拖鞋还踩反了一只。
“停。”
三头熊同时停住。
头熊嘴里还叼着半截橡木横梁,木屑挂在嘴边,像刚偷吃完证据。
沈旭看着满地木头渣,再看向草坪上那两个熊形坑,杯子往门框上一放。
“谁干的?”
三头熊一起看向头熊。
头熊慢慢把横梁吐到地上。
咚。
老约翰从谷仓方向冲出来,双管猎枪抓在手里,靴子踩过泥坑时差点陷进去。
“沈!!”
“你最好告诉我,这是你让它们拆的!!”
沈旭低头看了一眼断掉的篱笆。
“我要说是呢?”
“那我就问你脑袋是不是昨晚让湖里那玩意儿震坏了!!”
老约翰走到篱笆边,蹲下摸了摸断口,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橡木。二十年前我一根一根钉上去的橡木。冬天冻得钉子都敲不进去,我拿火烤着钉。”
头熊抬爪,又想扒拉另一根木桩。
老约翰猛的抬头。
“别碰!!”
熊爪停在半空。
沈旭抬手指了指头熊。
“爪子放下。”
头熊慢吞吞把爪子收回去,屁股坐在草坪上,压出一个坑。
老约翰看着那个坑,嘴唇抿住,枪托往地上一杵。
“草坪也完了。”
两头灰熊还在泥里互相按着脑袋,一头刚爬起来,另一头又把它扑倒,泥点甩到老约翰裤腿上。
老约翰低头看裤子。
手臂青筋冒起来。
“你们这帮混蛋!!”
他抄起猎枪,枪托往最近那头熊屁股上戳过去。
“滚回谷仓!!”
熊没躲。
枪托戳在厚毛上,像戳进一堵墙。
灰熊扭头看了老约翰一眼,伸爪按住枪管。
老约翰手臂往回一拽。
没拽动。
灰熊也没用力,就那么按着。
枪管压在爪子底下,老约翰整个人往前绷住,靴跟在泥里划出两道印。
“松开。”
灰熊眨了眨眼。
“我让你松开,听不懂吗?”
另一头熊凑过来,鼻子闻了闻枪托,好像在研究能不能吃。
老约翰的脸一下黑了。
“沈旭。”
沈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在呢。”
“你再不过来,我今天就跟它同归于尽。”
“你拿什么同归于尽?”
“我还有酒窖。”
“那是二大爷的。”
“我死了就归我。”
沈旭放下杯子,穿着拖鞋走过去。
头熊看他靠近,耳朵立了一下,屁股往旁边挪了半寸。
“还知道躲?”
沈旭一脚踹在头熊屁股上。
啪。
头熊肉眼可见的往前滑了半步,庞大的身体坐歪,差点压到旁边那头熊的爪子。
三头熊立刻安静。
老约翰把枪抽回来,低头看了看枪管,又看沈旭的拖鞋。
“你就这么踹?”
“要不呢?”
“那是六百多斤的熊。”
“吃白菜吃胖了。”
“胖了也不是沙袋。”
沈旭瞥了头熊一眼。
头熊把脑袋低下,鼻子顶着地上的横梁,装作自己很忙。
“起来。”
三头熊站起来。
“排队。”
三头熊挤成一排,肩膀碰肩膀,像三堵毛墙。
老约翰端着枪站在旁边,脸色还没缓过来。
“沈,它们最近不对劲。”
“嗯。”
“以前拔草,搬白菜,拖木桶,最多偷点番茄皮。今天一早就跟吃了火药一样,先把谷仓门拱歪,又把水槽掀了,现在拆篱笆。”
沈旭看着三头熊。
“昨晚吃了多少白菜?”
老约翰抬手比了个大圈。
“半车。李泽宇那小子昨天让它们搬完剩菜,说不能浪费,就把切下来的白菜边角全倒进食槽了。”
沈旭嘴角一抽。
“半车?”
“它们还抢了佩奇的番茄皮。”
三头熊同时低头。
沈旭摸了摸草帽破边。
“难怪。”
老约翰盯着他。
“难怪什么?”
“精力太多。”
“你别跟我讲什么精力。狗精力多咬拖鞋,马精力多踢门。熊精力多拆后院,这事正常吗?”
“不太正常。”
“你还知道不正常?”
老约翰指着那片烂草坪,声音越来越粗。
“这块地我去年刚补过草籽。你知道我花多少时间赶走那些地鼠?现在好了,一早上让它们滚成战场。它们再这么折腾,明天主屋也保不住。”
头熊听见主屋,抬头看了看。
沈旭一眼扫过去。
“你敢。”
头熊立刻低头。
老约翰看得嘴角抽了一下。
“有时候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怎么让它们怕成这样。”
“讲道理。”
“你管踹屁股叫讲道理?”
“农场方言。”
老约翰把枪背到肩上,冷笑一声。
“行,方言先生。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每天让你出来踹一轮。你要是出门,它们把房子拆了,咱俩晚上睡树上?”
沈旭看向三头熊。
三头熊也看着他。
它们身上挂着泥,爪子还沾着木屑,鼻子一喷一喷的,明显还没玩够。
拔草已经不够。
搬白菜也不够。
吃了带源能的白菜边角,普通活儿对它们像挠痒。
沈旭低头看了眼后院角落。
那边堆着一批红杉木料,之前修棚屋剩下的,长短不一,一直没处理。
“老约翰。”
“干嘛?”
“你会木工吧?”
老约翰皱眉。
“会。军营里修过床,修过弹药箱,也修过被炮炸烂的门。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旭指向那堆木料。
“拿电锯。”
老约翰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你要修篱笆?”
“先不修。”
“那切木头干嘛?”
“给它们找点活。”
老约翰的目光在三头熊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沈旭脸上。
“你准备让熊学木工?”
三头熊一起歪头。
沈旭点了点头。
“差不多。”
老约翰半张着嘴,过了两秒才憋出一句。
“沈,你昨晚真让湖里那声震坏了。”
“少废话,拿锯。”
“木料切多大?”
“拳头到碗口之间,方块。越规整越好。”
“你把我当木工?”
“你不是会吗?”
“会跟想干是两码事。”
沈旭看了看断掉的篱笆。
“你不切,它们继续拆。”
老约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头熊也顺着看过去,爪子偷偷往剩下那段篱笆挪。
沈旭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头熊的爪子僵在半空,又收回去。
老约翰闭了闭眼,转身往工具棚走。
“我早晚要死在这破农场。”
沈旭在后头补了一句。
“死之前先切一百个。”
老约翰脚步一停。
“一百个??”
“三头熊呢。”
“一头熊配三十多个木块?你当发军饷?”
“先试试。”
“试你大爷。”
老约翰骂骂咧咧进了工具棚,不一会儿扛着电锯出来,肩上还挂着护目镜。
三头熊立刻来了精神。
电锯拉响的一瞬间,后院嗡的一声。
木屑飞起来。
老约翰把第一根红杉木料按在木架上,电锯切下去,木头断成一截一截。
头熊蹲在旁边看。
另外两头熊也蹲下,三个毛脑袋排成一线,眼睛跟着电锯走。
老约翰停下,指着它们。
“离远点。谁敢把爪子伸过来,我就把你毛剃了。”
头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往后挪了一点。
沈旭靠在门边,拖鞋踩着台阶。
“听懂了吧。”
老约翰哼了一声。
“它们听懂个屁,它们只是怕你。”
“怕也是教育成果。”
“你这教育方式放人类社会够判十年。”
“所以我教熊。”
老约翰懒得接,继续切木头。
一块。
十块。
三十块。
电锯声在后院响了很久,断掉的篱笆先没人管,泥坑也没人填,三头灰熊像三名学徒,蹲得一个比一个认真。
头熊忍不住伸爪去碰刚切好的木块。
“别碰,烫。”
老约翰一巴掌拍在它爪背上。
灰熊低头看看爪子,又看看老约翰。
老约翰后背猛的拔直,枪不在手边,电锯还响着。
沈旭抬眼。
“它敢动你,我扣它晚饭。”
头熊立刻把爪子放回身前,坐姿都规矩了不少。
老约翰嘴角抽了一下。
“你用晚饭压熊,比我用枪管用。”
“枪只能打一枪,晚饭每天都有。”
“这话听着真他妈有道理。”
切到第五十块的时候,老约翰已经开始喘。
他关掉电锯,摘下护目镜,抹了一把脸上的木屑。
“不行,歇会儿。”
沈旭看着木堆。
“还差五十。”
“你来。”
“我右臂有伤。”
“你踹熊的时候没伤。”
“踹熊用脚。”
老约翰瞪着他。
三头熊也跟着看他。
沈旭摊了摊手。
“看我干什么?我又不会木工。”
老约翰嘴里骂了一串,重新拉响电锯。
“你二大爷要是活着,看见你这么使唤我,一定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他要是爬出来,先让他交代第七页在哪。”
电锯声顿了一下。
老约翰抬头看他。
沈旭像没事人一样喝水。
“切你的。”
老约翰沉默两秒,电锯又响起来。
木屑继续飞。
高地上,克洛伊的帐篷口露出半截镜筒。
她趴在望远镜后面,记录本摊在膝盖上,笔尖停了好几次。
镜头里,三头灰熊没有遭到驱赶,也没有锁链,更没有麻醉。
它们蹲在木屑边,看电锯切木头。
农场主穿着拖鞋站在后门口,老兵一边骂一边干活。
克洛伊写下几行字,又划掉两行。
最后留下:
【农场主要求老兵切割木块。三头灰熊围观。训练目的不明。】
她停了停,又写:
【可能涉及不明认知训练。需继续观察。】
后院里,老约翰切到第九十块,手臂开始发酸。
“沈,我再强调一次,我不是你的木匠。”
“知道,你是保安队长。”
“保安队长的工作不包括给熊切玩具。”
“临时增加。”
“加薪吗?”
“给你酒窖钥匙多看一眼。”
“滚。”
沈旭笑了下。
头熊也咧了咧嘴。
老约翰猛的指着它。
“你笑什么?你拆的篱笆,等会儿你给我搬回去。”
头熊立刻闭嘴。
第一个木块堆成小山的时候,另外两头熊忍不住围着转。
一头熊低头闻。
一头熊用爪尖拨。
头熊看了沈旭一眼。
沈旭点头。
“可以碰,别吞。”
三头熊立刻伸爪。
木块在它们爪子下面滚来滚去,一会儿排成线,一会儿扒拉成堆。
老约翰关掉电锯,喘着气。
“看见没?玩这个能玩多久?”
沈旭盯着木块。
头熊把三块木头叠起来,爪子一碰,又倒了。
它低头看了半天,又叠一次。
另外两头熊抢了几块,也开始乱堆。
沈旭的嘴角慢慢抬起。
“比拔草强。”
老约翰也看着。
“它们在学?”
“在找规律。”
“熊找规律?”
“你打牌不也找规律。”
“我打牌靠经验。”
“它们靠爪子。”
老约翰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电锯再次响起。
最后一根木料切完,老约翰把电锯往木架上一放,肩膀垮下去。
“一百三十六块。”
沈旭抬头。
“不是一百?”
“木料剩了点,我顺手切完了。省得明天你又拿熊威胁我。”
“挺主动。”
“闭嘴。”
老约翰摘下手套,手掌上全是木屑和汗。他看着那堆木块,又看了看三头熊。
“现在呢?”
沈旭走到木堆旁,捡起一块。
木块四四方方,边缘还有锯痕。
三头熊的目光立刻跟过来。
老约翰皱眉。
“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旭从工具箱里翻出刻刀,刀尖在木面上划了一下。
“费脑子的活。”
“熊能费什么脑子?”
“看不起熊?”
“我只是尊重常识。”
“常识在咱们农场不太好使。”
老约翰看向断篱笆,又看向巨木,再看远处黑水湖,嘴巴动了动。
“这倒是。”
沈旭蹲在木墩边,刻刀落下。
木屑一条条卷起。
三头熊蹲得更近。
老约翰也凑过来。
“刻字?”
“嗯。”
“刻什么?名字?一号二号三号?”
“别吵。”
沈旭手腕压住木块,刀尖一横一竖,线条很快成形。
老约翰眯眼看着。
“这像个一。”
沈旭没停。
又一刀。
再一刀。
木块正面出现两个字。
老约翰的脸慢慢变了。
他指着木块,声音有点发飘。
“沈。”
“你在木头上刻一万干什么?”
沈旭吹掉木屑,把刻好的一万举到三头灰熊面前。
头熊盯着那两个字,鼻子喷了一口气。
沈旭笑了笑。
“从今天开始。”
“你们仨,学点高级娱乐。”
老约翰看着那块写着“一万”的红杉木,手里的护目镜差点掉进泥里。
高地上,克洛伊的笔尖停住。
记录本上,多出一行字。
【农场主在第一块木块上刻下“一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