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九从怀里掏出一面只有巴掌大的小圆镜。
镜子贴着地脚线,慢慢探出去一点。
阁楼房间里的景象映在镜面上。
窗户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手里那杆三八式改出来的狙击步枪架在窗台上,枪托抵着肩,整个人像尊雕塑。
黑泽健太。
特务处档案里的“钟表匠”。
宫九反手握紧了匕首,正准备跨过鱼线发起突袭。
突然,他的瞳孔在镜子里定住了。
镜面反射的画面里,那个狙击手的脚边,竟然也立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玻璃片。
角度调得极刁钻,刚好正对着楼梯口。
宫九在看他。
他也在看宫九。
“操。”
宫九脑子里只来得及蹦出这一个字。
那个背对着门口的狙击手猛地转身,根本没有瞄准的动作,手里沉重的步枪像是抡大棒一样,带着风声直接砸了过来。
宫九身子往下一矮,那根鱼线成了最大的障碍。
他不得不往前猛扑,就地一滚。
“呼!”
枪托擦着他的头皮扫过,砸在木质楼梯扶手上,扶手瞬间炸裂,木屑崩得到处都是。
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黑泽健太扔掉碍事的长枪,从后腰拔出一把短得吓人的猎刀,合身扑上。
这人是宪兵出身,练的是实战刺杀,没有花架子,刀刀冲着脖子和大动脉扎。
狭窄的楼梯口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宫九侧身避过一刀,手里的匕首毒蛇一样划向对方的手腕。
“呲啦。”
衣服破裂,黑泽健太的小臂上多了一道血口子。
但这鬼子像是没痛觉神经一样,眉毛都没皱一下,借着冲势,膝盖狠狠地顶在宫九的胸口。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宫九觉得胸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一口气没上来,身形顿了一下。
高手过招,这就够了。
黑泽健太眼里的凶光大盛,手里的猎刀倒转,冲着宫九的肚子就捅了下来。
距离太近。
躲不开。
要是往后退,那就是滚下楼梯,把后背亮给人家,必死无疑。
宫九那张因为剧痛而惨白的脸上,突然露出一股子只有亡命徒才有的狠劲。
他不躲了。
就在猎刀捅进肚子的一瞬间,宫九不仅没退,反而往前挺了一步。
“噗。”
刀刃入肉的声音,像是铁铲插进了烂泥里。
宫九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左手死死攥住黑泽健太握刀的手腕,让那把刀卡在自己的腹肌和肠子里,拔不出来。
你想杀我?
老子让你陪葬!
右手那把淬了毒的匕首,借着这股同归于尽的劲头,狠狠地送进了黑泽健太的右肩肩胛骨缝隙里。
连根没入。
再用力一搅。
“啊——!”
黑泽健太终于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一下直接废了他半边身子的发力点。
两个人像是两头斗红了眼的野兽,纠缠着滚倒在地板上,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楼下的脚步声乱了。
“九哥!”
那是秦铮的声音。
沈怀远带着支援的人到了,外面的枪声已经稀疏下去。
特务处的行动队员像潮水一样冲上三楼。
几个壮汉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把黑泽健太按在地上。
秦铮冲在最前面,看到宫九肚子上那把还在晃动的刀柄,眼圈直接红了。
“别动刀!送医院!快送医院!”
秦铮吼得嗓子破音。
宫九躺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喘一下,嘴里就冒出一股血沫子。
他费劲地抬起手指了指被压在地上的黑泽健太。
“嘴……查……嘴……”
马驰原反应最快,一把捏住黑泽健太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卸了他下巴!找毒牙!”
几个老手熟练地把黑泽健太的嘴撬开,手指伸进去乱摸,果然在后槽牙位置抠出一颗做得极精巧的假牙。
里面是氰化钾。
“呸!”
马驰原把那颗毒牙扔在地上,一枪托砸在黑泽健太的脑门上。
“想死?没那么容易。”
……
十分钟后。
徐望川走进了这栋满是血腥味的小楼。
外面的枪声停了。
只有伤员被抬走时的哼哼声,还有收尸队拖动尸体的摩擦声。
这是徐望川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真正闻到这么浓烈的死亡味道。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经过渲染的悲壮,而是混合着火药味、屎尿味和铁锈味的真实恶臭。
担架从他身边经过。
宫九已经昏迷了,脸色白得像纸,肚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还在往外渗。
徐望川停下脚步,伸手帮宫九把衣服领子紧了紧。
他的手有点抖。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了三次火才点着。
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死了三个。”
沈怀远走到他身后,声音很沉,“伤了五个,老九伤得最重,要是那一刀再偏一寸,神仙也救不回来。”
徐望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被五花大绑的白川秀一和黑泽健太面前。
这两个人被扔在墙角,像是两袋垃圾。
黑泽健太已经晕死过去了。
白川秀一倒是醒着。
哪怕在这个时候,这个日本武官依然保持着一种令人厌恶的体面。他的头发乱了,脸上沾着泥和血,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甚至,还带着一点嘲讽。
徐望川蹲下身,平视着白川秀一。
白川秀一看着徐望川,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
“徐桑,你赢了吗?”
徐望川抓着白川秀一的领子使劲的摇晃,嘶吼着。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最凶险的一次,也是代价最大的一次行动。看着宫九躺着被抬走,以及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年轻的脸孔,徐望川压抑的情绪爆发了。
“你到底还有什么事,快说。”
“哈哈哈哈哈......”回应徐望川的只有白川秀一那疯狂的笑声,在这一刻多么想无情的嘲笑。
突然,徐望川敏锐地捕捉到,白川秀一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拦住他!”
徐望川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抓白川秀一的下巴。
不对劲。
白川秀一的表情太放松了。
那种放松,是一个人完成了所有任务,准备卸下重担时的解脱。
“晚了,徐桑。”
白川秀一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是胜利者的笑。
就在徐望川的手指刚刚触碰到他皮肤的一刹那。
白川秀一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需要毒牙。
不需要衣领里的胶囊。
早在被抓住之前,他就已经吞下了那层特制的蜡封毒丸。
现在,他咬破了胃里反上来的东西。
“呃……”
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白川秀一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在地上疯狂地弹动。
白色的泡沫混合着黑血,从他的嘴角涌了出来。
一股苦杏仁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撬开嘴!洗胃!快!”
徐望川大吼着,想要掰开他的嘴。
但白川秀一的牙关咬得死死的,哪怕把牙齿崩断了也不肯松口。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徐望川,眼神里的光彩正在迅速消散。
但那股子嘲讽的笑意,却凝固在了脸上。
三秒。
仅仅三秒。
那具身体就不动了。
徐望川跪在地上,手里还抓着白川秀一的衣领,看着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
死了。
线索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