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眯起眼睛,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老陈,我记得咱们这行虽然有损耗,但这笔‘特别损耗’,是不是太特别了点?这都快赶上两个月的纯利了。”
语气不重,但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政南脸上的笑容没变,他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转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指了指上海和南通的位置。
“老板,您是行家,我也就不瞒您。”陈政南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股子唯唯诺诺的劲儿突然没了,透出一股精明的奸商气质。
“这笔钱,没丢,也没进我的腰包。”
陈政南从怀里掏出一本只有巴掌大的小册子,翻开递给徐望川。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奇怪的代号和数字。
“咱们现在的生意,明面上是靠特务处的牌子走私货,但这还是太显眼,容易被上面查,也容易被同行眼红。”陈政南压低声音,“所以我用这笔‘损耗费’,在上海注册了三家皮包公司,法人用的都是死人或者流民的身份。”
徐望川眉毛一挑:“洗钱?”
“不全是。”陈政南手指在桌上划了个圈,“我是把咱们的利润,换成这些‘损耗’流出去,再通过这几家皮包公司,高价收购市面上的‘废旧医疗器械’和‘残次无线电零件’。”
“废旧?残次?”徐望川盯着他。
“名义上是废品,实际上都是这就是咱们从德国洋行里搞出来的紧俏货。磺胺、止血钳、电子管……”陈政南眼里闪着光,“这些东西要是直接走咱们公司的账,特务处后勤科那一关就得扒一层皮,甚至会被直接扣下充公。”
“但如果是以‘处理废品’的名义流转,再通过那几家皮包公司‘翻新’卖出去,或者直接囤在咱们自己的秘密仓库里……”
徐望川听明白了。
这家伙是在搞“借鸡生蛋”。
利用合理的“损耗”做假账,把公司的利润转移出去,变成不受特务处监管的私有资产,同时囤积战略物资。
这就好比是在特务处的眼皮子底下,挖了一条只属于徐望川自己的地下暗河。
“风险呢?”徐望川合上小册子,眼神锐利,“这要是被查出来,贪污公款加上倒卖违禁品,够枪毙你十回。”
“查不出来。”陈政南自信地笑了,“那几家公司的法人,坟头草都两尺高了。资金在钱庄里转了四手,最后汇入的是瑞士银行的匿名户头。就算戴老板亲自查账,看到的也只是一堆因为江难、受潮而报废的烂账。”
徐望川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心里暗暗吃惊。
在这个乱世,黄金和大洋固然重要,但这种能把钱变成物资,再把物资变成隐秘力量的手段,才是真正的王炸。
“老陈。”徐望川点了根烟,隔着烟雾看着他,“你胆子很大。”
陈政南顿了顿,腰身又弯了下去,恢复了那是恭敬模样:“是程小姐……走之前,特意交代我这么做的。”
徐望川拿着打火机的手僵了一下。
程x雪瑞,珀琦玥奈!
那个娘们,到底想干什么。
“她说,等您回来,您会非常需要这笔钱的。”陈政南看着徐望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补充,“她说这乱世,手里没点只有自己知道的底牌,睡觉都不踏实。我不过是帮您管管家,这生意,姓徐,不姓陈。”
徐望川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
他拉开抽屉,把那本小册子扔了进去,又拿出一根大黄鱼,直接拍在陈政南面前。
“这事烂在肚子里。”
陈政南眼睛一亮,迅速收起金条,动作快得像变戏法:“明白!”
既然手里有了钱,有了枪,还有了这条看不见的地下补给线,有些事就该提前布局了。
“老陈。,上海那边的事你做得很好,先维持现状。接下来,我要你办件更难的事。”
“您吩咐。”陈政南把金条贴身放好,腰杆挺直了几分。
徐望川转过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他的手指略过繁华的南京和上海,一路向北,越过黄河,最后停在了平津和东北那片区域。
“我要你把兴隆公司的生意,做到这里去。”徐望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北平的位置上,“还有这里,沈阳、长春。”
陈政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汗,语气有些迟疑:“老板,这……这有点难办啊。北边现在乱得很,日本人闹得凶,海关和铁路都被卡得死死的。咱们特务处的牌子,在南京管用,到了北平也就是张废纸,要是出了关到了伪满洲国,那就是催命符。”
陈政南没说假话。
现在的华北,名为国民政府管辖,实则日本人已经步步紧逼。《塘沽协定》之后,长城以南非武装区实际上成了日本人的后花园。至于东北,那更是日本关东军的天下。
想把生意做到那里去,不仅要面对土匪和军阀,更要面对日本人的刺刀。
“特务处的牌子当然不管用。”徐望川看着陈政南那张写满畏惧的脸,“但如果这生意,是日本人让咱们做的呢?”
“日本人?”陈政南的手一抖,刚擦好的眼镜差点掉在地上,“老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咱们可是……”
“别想歪了。”徐望川打断了他,语气冰冷,“我要你找几个机灵的、嘴严的,最好是会两句日语的兄弟,去跑这两条线。货源不用担心,我会给你批条子。”
“通行证过两天回松岛你手里,也会在沿途给你提供便利。”
他虽然是个商人,但也知道自家老板刚刚在南京杀了日本武官,端了日本间谍窝。怎么转眼间,又能拿到日本人的通行证?
“老板,这……这靠谱吗?”陈政南咽了口唾沫,“这要是被上面知道咱们和日本商社有来往……”
徐望川的声音冷硬如铁,那是他在审讯室里才会有的语气,“上面若是问起来,自有我顶着。你只管赚钱,只管铺路。”
他非常有底气,因为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赚钱。
“老陈,我要你把这几条线跑起来,不是为了那点蝇头小利。我要你在每一个站点、每一个货仓、每一个和日本人打交道的关卡,都把咱们的眼睛和耳朵插进去。”
“华北要变天了。”徐望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预见性,“日本人不会满足于东北,他们的坦克迟早会开进北平,开进天津。等到那时候,所有的官方渠道都会断绝,所有的情报网都会被连根拔起。”
他想到了历史上那份即将签订的《何梅协定》,想到了不久之后就会爆发的卢沟桥事变。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我要在关门之前,用生意做掩护,把咱们的人,顺着这条商路,一颗一颗地钉进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徐望川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陈政南听得一身冷汗。
这要是玩砸了,那是两头都要掉脑袋的罪过。
但富贵险中求。
“老板,我懂了。”陈政南把眼镜重新戴好,遮住了眼底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