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四年,一月七日,北平。
前门火车站的汽笛声又长又尖,嘶吼着穿透灰败的天空。
“咣当……咣当……”
二十七个小时的特等包厢,坐得徐望川浑身骨头都快散了架。他揉着后脖颈下了车,心里忍不住怀念起后世那五个钟头就能从南京飙到北京的高铁。
“呸!”
一股夹着煤灰渣子的西北风猛地灌进领口,周建生刚点着的烟屁股直接被吹飞了。
顾珂若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崭新的狐裘大衣,小脸冻得通红,凑到徐望川身边小声抱怨:
“这北平什么鬼天气,风跟小刀子似的,在脸上刮得生疼!南京可比这儿舒服多了。”
“让你在里头多套件毛衣,你不听。”徐望川顺手帮她把竖起的领子拉好,遮住半张脸。
他们一行人格外显眼。周围的旅客大多穿着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一个个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脸上都带着一股被生活盘得没了脾气的麻木。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在一群灰扑扑的人里,简直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水貂绒大衣,巴拿马礼帽,脚下那双鳄鱼皮鞋在阴天里都擦得锃亮。
那人提着一个公文包,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老板!各位兄弟!可算把您几位给盼来了!”
“我操!”秦铮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捅了捅旁边的周建生,“建生,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眼花了?那是老陈?”
周建生也看傻了。
这……这他妈是陈政南?
这才分开几天?这身行头,这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部的次长下来视察了!
“行啊老陈。”徐望川也有些意外,随即笑着上前,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捶了一拳,“这才几天功夫,瞧你这身行头,跟北平城头的爷们儿似的。”
“嗨!这不都是老板您给的本钱足嘛!”陈政南乐得合不拢嘴,连忙接过徐望川手里的行李箱。
“车都备好了,这地方人多嘴杂,咱们回‘公司’细说。”
众人跟着他上了一辆半旧的黑色道奇轿车。车子一启动,陈政南就从前面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保温壶,给徐望川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老板,先暖暖身子。”
“可以啊老陈,都学会享受了。”徐望川抿了一口,是顶级的西湖龙井。
“这都是藤原副领事送的。”陈政南压低声音,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您交代的事,都办妥了。咱们现在的身份,是日本领事馆特聘的商业顾问,专门协助帝国商社开拓华北市场的。”
他指了指窗外一队巡逻的日本兵。
“现在这北平城,挂上这层皮,比什么都好使。”
轿车一路向东,最后在东长安街十二号停下。
一栋独立的二层西洋小楼,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黄铜招牌——“兴隆贸易公司”。
“这地段……”徐望川下车,打量着四周。这里紧邻东交民巷的使馆区,闹中取静,位置绝佳。
“藤原俊夫的面子够大啊,这地方都给你搞来了。”
“不止。”陈政南神秘一笑,领着众人进了门。
小楼内部装修得颇为讲究,但更重要的是,陈政南推开后院一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外面竟是一家茶馆的后厨。
“这家‘福兴茶馆’后门通着东交民巷,二十四小时营业。万一有事,咱们从这儿走,神不知鬼不觉。”
“干得不错!”徐望川拍了拍陈政南的肩膀,这一下是实打实的赞许。
老陈这事办得滴水不漏,把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
众人进了二楼的会议室,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徐望川脱下大衣,往沙发上一坐,没半句废话,直接开始下令。
“吴泊宁,卢静怡。”
“到!”两人立刻站直。
“咱们那部宝贝电台,拆成零件带了一路,辛苦你们了。”
“我给你们两天时间,把它给组装起来。两天后,我要听到南京总部的声音。”
徐望川顿了顿,补了一句:“要是听不到,你们俩就去楼下茶馆后厨刷盘子抵房租。”
卢静怡小脸一白,吴泊宁赶紧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建生,秦铮。”
“在!”
“你们俩,带上雷振山那几个机灵的,把这周围一公里给我摸透了。哪儿有警察,哪儿有地痞,哪儿能藏人,哪儿能跑路,都给我画成图。”
“记住,咱们现在是商人,别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跟要上法场一样。”
“是!”
安排完后,徐望川看向陈政南。
“说说吧,北平站现在什么情况?”
提到这个,陈政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既鄙夷又忌惮的神情。
“老板,您是不知道……北平站,现在已经烂到根了。”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代理站长张小林,那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他现在就是北平的土皇帝!”
“咱们自己的情报站,被他改成了烟馆和赌场,公开跟日本人合伙做生意,烟土、军火,什么赚钱他倒卖什么!”
“前两天,行动组有个兄弟看不下去,多说了两句,您猜怎么着?”陈政南的拳头都攥紧了,“当天晚上,人就从永定河里捞上来了,身上绑着石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连壁炉里的柴火爆裂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秦铮这个暴脾气的山东汉子,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妈的!这还是党国的天下吗?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徐望川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所以,处座才让我来。”
他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就是来给这个粪坑消消毒。”
陈政南一愣:“老板,那咱们什么时候亮牌子?您这‘特别督察专员’的身份一亮出来,看他张小林还敢不敢这么横!”
“亮牌子?”徐望川笑了。
“老陈,我现在空降过去,别说抓他了,怕是连北平站的大门都进不去,就得让人当成日本奸细给黑了。”
“到时候,我这尸首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
“那……那怎么办?”陈政南急了,这跟想的不一样啊。
“要动张小林,不急。”
“咳咳!”
两人回头一看,是顾珂若站在了后面。
她倚在门框上。
“徐大专员,打断一下。”
她扬了扬手里的耳机,眼神亮得吓人。
“电台接通了,您要不要给戴老板报个平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