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号院里,正房那盏瓦数极低的灯泡被用黑布严严实实地罩了一圈,只漏下一束昏黄的光柱,直直打在八仙桌上那台笨重的油印机上。
满屋子都是劣质油墨和陈旧纸张混合在一起的酸涩味道。
“快!动作再快点!”
负责人老李压着嗓子催促。
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子顺着那道深深的抬头纹往下淌。
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慌。
北平站那帮狗腿子像吃了鸦片一样,满大街乱窜。
虽然上级发来了紧急撤离的命令,但这里存着的一批刚刚印好的《告华北同胞书》,是预备明天一早发往天津卫的。
这批货太重要,是为了配合学生运动,哪怕晚撤一个小时,也得带走。
年轻的交通员小赵正把一摞摞还散发着油墨味的传单往麻袋里塞。
他才十九岁,还是个学生模样,手脚麻利,但眼神总是忍不住往门口飘。
“李叔,外面的狗叫声停了。”小赵忽然停下动作,声音绷得很紧。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
羊皮胡同口有两只也不知是谁家养的大黄狗,只要有生人经过,哪怕是半夜的一阵风,都要叫上好半天。
可现在,那两只狗像是被人瞬间掐断了脖子,连呜咽声都没了。
“别收了!”老李当机立断,一把按住小赵的手,眼神变得凶狠决绝,“把东西往火盆里扔!烧!我去看看!”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两扇薄薄的木门轰然倒塌,激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北平站办事!里面的人听着,把手举过头顶走出来!”
紧接着,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入狭窄的院落。
十几道手电筒的光柱交错乱晃,将小院照得如同白昼。
马三披着那是黑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支还得国造的二十响驳壳枪,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给老子搜!连只耗子都别放跑了!”
屋里,老李已经拔出了腰间那支驳壳枪。
“小赵!点火!”
老李大吼一声,抬手对着窗外晃动的人影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狭窄的胡同里炸响,清脆得像是过年的爆竹。
这一枪并没有打中人,子弹打在窗棂上,木屑横飞。
但这声枪响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妈的,还敢还手?给老子打!”马三吐掉嘴里的烟头,狞笑着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几支汤姆逊冲锋枪同时喷吐出火舌,密集的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进屋内。
窗户玻璃瞬间碎成了粉末,木质的门框被打得千疮百孔。
屋内,小赵正抱着那一捆最重要的文件冲向屋角的火盆。
火盆里的炭火刚被拨旺,红彤彤的。
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
一发,两发,三发。
血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炸开,妖艳得刺眼。
小赵的身体猛地一僵,向前的惯性让他整个人扑倒在火盆上。
火焰瞬间腾起,吞噬了纸张,也舔舐着他的衣角。鲜红的血顺着地面流淌,很快就染红了那些印着“抗日救亡”字样的白纸。
“小赵!”老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他疯了一样扣动扳机,直到撞针发出“咔咔”的空响。
没有子弹了。
外面的枪声也停了。
马三一脚踹开残破的房门,屋里的硝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挥挥手,身后几个如狼似虎的特务立刻冲了进去,枪托狠狠砸在老李的后脑勺上。
老李闷哼一声,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马三走到火盆边,看了一眼趴在上面一动不动的小赵,又看了看那些已经被烧去大半的传单。
他伸出脚,要把小赵的尸体踢开。
尸体很沉,死死地压着下面剩下的文件。这孩子到死,都在用身体护着这些纸。
“真是个傻子。”马三撇了撇嘴,眼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对这种“愚蠢”行为的不屑,“命都没了,护着几张破纸有什么用?”
他弯下腰,从没有烧尽的纸堆里捡起半张残页,借着手电光看了看。
“《告华北同胞书》……哼,还真是条大鱼。”
马三随手将纸团成一团塞进口袋,转身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老李,还有另一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已经被吓尿了裤子的外围交通员。
“带走!”
马三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把这里收拾干净。对外就说是黑帮火并,因为分赃不均动了枪。这可是咱们行动科的独食,谁要是漏了风声,老子剥了他的皮!”
……
东城,北平站。
站长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徐望川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茶香袅袅。他刚和宫九通完电话,确认了针对张文昊的“诱饵”计划正在稳步推进。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走。
他这一手“虚张声势、声东击西”,就是要让日本人以为北平站正在为了南京的命令,忙着满城抓捕红党,从而放松对那个内鬼“影子”的警惕。只要日本人一动,二十九军那边早已张开的大网就能收口。
自己让周世光他们把声势弄大,就是为了向红党示警,想必马三他们应该是白忙活一场,只要能给戴老板交差就行。
徐望川心情不错,甚至哼起了那是上海滩最近流行的小调。
他放下茶杯,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准备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顾珂若晚上做了什么宵夜。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站长!大喜!大喜啊!”
马驰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徐望川冷着脸训斥道,“进门不知道喊报告吗?”
马驰原被骂得一缩脖子,但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是压不住。他立正敬了个礼,声音却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八度:
“报告站长!行动科马科长那边传来消息,就在刚才,他们在西城羊皮胡同端了一个红党的大窝点!”
徐望川正要去拿烟盒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徐望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马驰原完全没察觉到徐望川语气的变化,还以为徐望川是被这巨大的惊喜给震住了,赶紧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马科长带着兄弟们突袭了羊皮胡同十八号,当场击毙一名反抗的赤匪,还抓获了两名活口!还缴获了一台油印机和大量反日传单!马科长说,这是铁证如山,咱们北平站这回可是立了头功了!”
“砰!”
徐望川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
马驰原吓了一跳,剩下的话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徐望川。
徐望川慢慢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颗手雷,轰的一声炸开了。
卧槽你大爷的马三!
老子让你演戏!让你虚张声势!让你放空炮!
谁他妈让你真抓了?
还击毙了一个?还抓了两个活的?
徐望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北平站这帮人,偏偏在这种时候,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和“执行力”。
这就是所谓的“怕什么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