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颐和园昆明湖冰封的湖面上,映出一片金色的碎光。
长廊的立柱投下长长的影子,徐望川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灰色羊绒大衣,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文明杖,帽檐压得很低,像个来此地怀古的富家少爷。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看似在欣赏廊外的枯荷与冰景,余光却死死锁定着远处的石舫。
那艘着名的石头船,此刻正静静地泊在岸边。
白世维扮成了一个在路边卖糖葫芦的小贩,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稀,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行动队的其他弟兄,则化作了形形色色的游客、黄包车夫,甚至还有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闲汉。
一张看不见的天罗地网,早已悄然铺开。
徐望川心里冷笑一声。
妈的,打着抓红党的旗号,来抓日本人安插的内奸。
这世道,真是他娘的荒唐透顶。
不过,也只有这面大旗最好用,动静闹得再大,也没人敢在明面上多说半个字。
他调整了一下帽檐,信步朝着佛香阁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整个颐和园的制高点,他需要从那最后确认一遍全局的布控,确保万无一失。
就在一处游廊的拐角,他正思索着行动的细节,没留神,迎面撞上了一个柔软的身影。
“唔……”
一声轻哼入耳,伴随着一股极其独特的馨香,不是市面上那些俗气的花露水味,而是一种清冷、悠远的沉香。
这味道……有点熟悉。
徐望川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对方柔软的臂膀,防止她摔倒。
入手一片温润滑腻的触感,隔着一层厚实的衣料都能感觉到。
他抬起头。
一张标准的古典鹅蛋脸映入眼帘,柳叶眉下,一双瑞凤眼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望着他。
来人身穿一件纯白色的貂皮大衣,脖子上围着同色的狐裘围脖,整个人被包裹在雪白的毛茸茸里,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气质清雅如兰。
竟然是沈玉兰!
徐望川心里咯噔一下。
卧槽?她怎么会在这里?
北平城这么大,偏偏在颐和园,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撞见?
这巧合未免也太他妈刻意了。
沈玉兰眼中的惊讶迅速褪去,化作一抹雍容而疏离的微笑,仿佛刚才的碰撞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徐站长?真是巧,您也来颐和园赏景?”
她的声音温婉软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调子,让人听着心里发酥。
徐望川的脑子飞速旋转,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惊喜交加的表情,笑得恰到好处。
“沈理事!哎呀,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徐望川哈哈一笑,顺势松开了还揽在她腰上的手,但那只手却“不经意”地在她柔软的腰侧多停留了半秒。
“我这等粗人,哪里懂得什么赏景。实不相瞒,是接到线报,说今天这里可能有红党分子接头,所以过来看看。”
他半真半假地将“抓红党”的幌子直接抛了出来,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沈玉兰的脸。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听到“抓人”、“接头”这些字眼,会有什么反应。
然而,沈玉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颔首,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
“原来如此,那真是辛苦徐站长了。这天寒地冻的,还要为北平的安宁操劳。”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理解,又顺带着捧了他一句。
徐望川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这个女人,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个普通的慈善家、社交名媛,听到这种事,多少会有点惊慌或者好奇,但她却很平静。
徐望川有点看不懂这个女人了。
“在其位,谋其政嘛。”徐望川打了个哈哈,与她并肩而行,“倒是沈理事,这大冷天的,怎么有雅兴来逛园子?”
“近来为了基金会筹款的事,忙得焦头烂额,难得有个晴天,便出来走走,散散心。”沈玉兰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疲惫,却更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柔弱。
两人看似随意地聊着园林古建、天气趣闻,但徐望川能感觉到,这女人每一句话都像带着钩子,在不动声色地试探他出现在这里的真实目的。
走到一处开阔地,正好能看到远处的石舫。
沈玉兰停下脚步,拢了拢身上的大衣,指着那艘石头船,轻声开口:
“徐站长,您说这石舫,建得是宏伟,可说到底,也只是一艘离不开岸的石头船,动弹不得,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来了。
徐望川心里一凛,知道真正的试探开始了。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语气平淡地回应:
“动弹不得,才安全。要是真能开到湖里去,风浪一来,岂不就成了活靶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别有深意地补充了一句。
“所以啊,就需要有人时常上来打扫打扫,免得被一些不知好歹的鸟雀,在上面占了窝,拉屎拉尿,弄脏了这皇家的地方。”
沈玉兰那双看似含情脉脉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转过头,对徐望川展颜一笑:“徐站长所言极是,玉兰受教了。”
妈的,这女人段位太高。
徐望川一边跟她打着太极,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石舫的方向。他几乎可以断定,沈玉兰的出现纯属偶然,但这个偶然,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整个局面多了一丝不确定性。
就在这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宝古斋的掌柜,田文博。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手里提着一个颇为精致的锦盒,正不紧不慢地朝着石舫走去。
田文博在石舫北侧的廊下站定,装作欣赏湖景的样子,手指却在冰冷的石栏杆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
来了!
徐望川的心跳开始加速,但脸上依旧挂着风轻云淡的笑容,和沈玉兰聊着天。
片刻之后,另一个目标人物也进入了视线。
一个身穿灰色官员制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正是北平市政府机要科的王科长。
王科长行色匆匆,快步走上石舫,与田文博对视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鱼,全部入网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徐望川看到远处卖糖葫芦的白世维,将手中的糖葫芦靶子往左侧倾斜了三寸。
——准备收网!
所有埋伏的队员都收到了这个无声的指令,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声凄厉、短促的铜哨声,猛地划破了颐和园的宁静!
行动开始!
几乎在哨声响起的瞬间,徐望川脸上的所有笑容全部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沈玉兰,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那手腕冰凉,在他灼热的掌心里,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走!这里不安全!”
他根本不给沈玉兰任何反应的时间,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强行将她拉向与石舫完全相反的方向。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而这个突然闯入局中的北平第一名媛,现在,就是他最好的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