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望川靠在后座的真皮软垫上,手里捏着从王柏年身上搜出来那个黑色皮夹,一路无话。
车内的沉默被引擎的低吼包裹着。
“那件大衣是紫貂的。”
正在开车的宫九,突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奉天那边的老王爷,才能穿得起。”
徐望川“嗯”了一声,没接话。
妈的,一件衣服就顶得上一座宅子。
再想到自己送出去的那块百达翡丽钻表,他只觉得腮帮子都有点发酸。
那是从亨得利钟表行那个老鬼子保险柜里抄出来的硬通货,真金白银,就这么为了演戏送出去了。
心疼。
真他妈心疼。
宫九仿佛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块表送得值。那女人看您的眼神,不对劲。”
“屁的不对劲,都在算计。”
徐望川骂了一句,从兜里摸出烟盒,隔着座椅扔给宫九一根。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身上要是没鬼,那块表就算我打了水漂。”
宫九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嘴角难得扯动了一下。
“您就不怕她真没鬼,到时候赖上您?我看小顾那丫头,回去脸都得绿了。”
“咳咳咳……”
徐望川刚点上烟,猛吸的一口直接呛进了肺里,咳得惊天动地。
“滚蛋!老子是那种人吗?戴老板的家法,你当我没见过?”
“您不敢干的事,这世上不多。”
宫九丢下这句话,一脚油门踩到底,福特车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黑色的闪电。
……
北平站,地下刑讯室。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稻草、干涸的血腥和一股挥之不去的尿骚味。
王柏年被绑在刑架上。
这位平日里在市政府机要科作威作福的王副科长,此刻身上的官威早就被扒得一干二净。
笔挺的中山装被扯得稀烂,金丝眼镜也不知飞到哪儿去了,一双高度近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惊恐地扫视着墙上挂着的各色刑具。
“别……别过来……”
“我是市政府的……你们……你们这是滥用私刑!”
“我姐夫是二十九军的张文昊!我认识宋军长!”
他哆哆嗦嗦地搬出所有能想到的靠山,裤裆处湿了一大片,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滴滴答答,在地面积起一小滩。
“哟,还挺横?”
马三拎着一根还沾着暗红色血迹的皮鞭,一脸狞笑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手里拿着烧得通红的烙铁,铁器上“滋滋”冒着青烟。
“王科长,到了咱们特务处,宋军长来了也得先喝杯茶。”
马三走到他面前,用皮鞭的手柄重重拍了拍王柏年那张惨白的脸。
“识相的,就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不然,我这几个兄弟手重,万一把您这身细皮嫩肉给烫坏了,可就不体面了。”
他冲后面使了个眼色。
一个壮汉立刻将滚烫的烙铁凑了过来。
那股皮肉烧焦的气味还没飘到,王柏年已经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浪。
他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我说!我说!我全说!”
王柏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整个人在刑架上拼命挣扎,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别用那个!求求你们!我什么都说!”
马三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操,真是个废物。”
他骂骂咧咧地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把烙铁拿开,脸上的表情满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扫兴。
跟之前抓的那个腿都打断了还敢吐口水的红党比,这帮吃里扒外的汉奸,连骨头都是软的。
……
隔壁的监听室里。
徐望川戴着耳机,面无表情。
耳机里,王柏年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哭腔和颤抖。
“是……是日本人逼我的……”
“两个月前,我在八大胡同喝多了,叫了个相好的……结果第二天,就有日本人拿着照片找上门……”
“他们说,只要我肯合作,每个月给我两根金条,不然就把照片登报,让我身败名裂……”
典型的仙人跳。
徐望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这招虽然老套,但对付这些管不住裤腰带的所谓“体面人”,简直百试百灵。
“我的上线代号‘先生’,真名叫铃木一郎,公开身份是北平一个很有名的私人收藏顾问,叫李鸣。”
“我属于‘琉璃’行动小组的外围成员。”
琉璃小组,铃木一郎。
徐望川拿起笔,在记录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看来,这就是松室孝良在北平城里布下的另一张大网。
“除了你,还有谁?”耳机里传来马三不耐烦的追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王柏年哭喊着,“我们都是单线联系!”
“田文博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在颐和园接头!”
“是田老板通知我的,他说有批货要我转交给铃木先生。我只是个跑腿的,真的只是个跑腿的!他让我把这个胶卷带给铃木一郎,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徐望川的指节在桌面上重重叩击了一下。
王柏年这种货色,只是个被欲望和恐惧操控的木偶,用完就可以扔了。
而那个田文博,才是这条线上的关键节点。他一定掌握着“琉璃组”更多的秘密,甚至可能是其他潜伏特务的应急联络方式!
这是一条比想象中,还要肥美的大鱼!
徐望川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另一张脸——那个在审讯室里被打断了腿,却还拼着最后一口气朝他吐血的红党,李成国。
同样是中国人,一个骨头硬得能当铁使,另一个软得像一滩烂泥。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彻骨的鄙夷,从徐望川的心底窜了上来。
他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摩挲着下巴,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既然他们叫‘琉璃组’……”
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兴奋。
“那我就送他们一出‘碎碎平安’。”
“小顾,告诉马三,这个王柏年不用审了,让他把嘴里的东西全写下来画押,提审田文博。”
“是!”顾珂若立刻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