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日本领事馆,武官室。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白川秀一跪坐在榻榻米上,腰板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出了鞘的武士刀。
他面前的矮几上,横放着一柄寒光凛冽的肋差。
一名下属穿着木屐,碎步快走,几乎是滑行着进来,跪地叩首,双手将一份刚译出的电文呈上。
“白川阁下,密电。”
白川秀一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念。”
“‘鼹鼠’已被支那特务机构逮捕。”
下属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
白川秀一终于缓缓睁开眼,眼神平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接过电文,看了一眼,然后就着烛火,将其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跃,映得他那张线条刚硬的脸庞明暗不定。
直到电文彻底化为一小撮灰烬,他才用指尖轻轻捻了捻,感受着那最后的余温。
死了个鼹鼠,没什么大不了的。
白川秀一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从这次对手的行动中,嗅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
“全城禁烟”,何等粗暴,何等不讲道理。
像一条不问缘由、只认目标的疯狗。
精准,且狠。
这绝不是国民政府那些官僚们的作风。
“传我命令。”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哈伊!”
“启动b方案,唤醒‘鼹母’,‘枯木计划’不得停滞。”
“哈伊!”
“另外,”白川秀一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执行清理程序,切断‘鼹鼠’在南京城内所有可能暴露的社会联络点,一个不留。”
下属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哈伊!”
看着下属退出去,白川秀一走到电话旁,拨通了一个隐藏在南京政府内部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原本挺直的腰杆微微弯曲,语气变得异常谦卑恭敬。
“先生,是我,北海。”
“冒昧打扰,想请您……帮我查一下,这次禁烟行动是谁带的队?”
……
特务处,特别督查组临时办公室。
气氛与日本领事馆的压抑截然相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狂热。
宫九和陈政南一人提着一个沉重的黑色皮箱,“砰”的一声放在徐望川面前的办公桌上。
桌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
徐望川点了根烟,没说话,只是对着箱子抬了抬下巴。
宫九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启什么神圣的仪式,伸手“啪嗒”一声,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的锁扣。
箱盖掀开。
那一瞬间,昏暗的房间仿佛被点亮了。
整整齐齐、一捆一捆码放着的,是崭新的美金!
另一个箱子里,五根沉甸甸的大黄鱼静静躺在天鹅绒的衬垫上,散发着野蛮而又迷人的金色光芒。
周建生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晰的吞咽声。
就连马驰原这个“娃娃兵”,眼睛都瞪直了,呼吸都忘了。
这他妈的……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妈的,这帮穷鬼兄弟。”徐望川心里暗骂一句,脸上却带着笑意。
他站起身,先是从箱子里抓起两根大黄鱼,看都没看,直接扔到了马驰原怀里。
“拿着!”
马驰原被那沉甸甸的重量砸得一个踉跄,吓得差点把金条扔出去。
“组……组长……这……这我不能要!”他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屁话!”徐望川骂了一句,“这次你救了老子的命,这两根,是你应得的!给你娘寄回去盖房娶媳妇,少他妈废话!”
他强行把金条塞进马驰原怀里。
马驰原抱着冰冷沉重的金条,只觉得比烧红的烙铁还烫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以后你就给我当贴身护卫!”
接着,徐望川又从皮箱里抓出一沓美金,估摸着有两千,扔给宫九。
“老九,你的。”
又是一沓,扔给周建生。
“你的。”
再一沓,扔给陈政南。
“老陈,拿去打点关系。”
他就像个地主老财在分猪肉,简单、粗暴、直接。
跟着我徐望川干,有肉吃,有钱拿,天经地义!
宫九、周建生几人捏着那厚厚一沓美金,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激动。
分完一圈,箱子里还剩下一半多的美金。
徐望川却停下了手,他从中单独拿出了最厚的一份,差不多有五千美金。
所有人都看着他,有些不解。
徐望川环视一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这一份,是林洋的。”
林洋,是在抓捕小林雄介时,被匕首划开肚子的那个队员。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徐望川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都给老子记清楚了!”
“在我这个组里,流血的兄弟,拿得最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宫九、周建生、马驰原每一个人的脸。
“只要人没死,我就养他一辈子!要是人死了,我就养他全家!”
“砰!”
宫九猛地并拢双脚,一个标准的立正,低着头,声音沙哑地吼道:“谢组长!”
“谢组长!”
周建生、陈政南等人齐刷刷立正,眼神里最后的一丝杂念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可以称之为“死忠”的光芒。
用钱收买的,是人心。
用命换来的,是忠诚。
徐望川点了点头,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挥了挥手,示意大家放松。
屋子里的狂热气氛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战意。
分钱结束,该干活了。
徐望川独自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七个大字。
【南京特别调查班】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北海”既然这么难缠,那自己之前布下的那颗闲棋,也该动一动了。
看来,是时候请日本领事馆的藏本英明先生,再出来喝杯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