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查组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的时候,徐望川正把脚架在办公桌上,手里转着那支派克钢笔。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个生面孔。
三十多岁,分头梳得油光水滑,手里夹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那种特务处老油条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徐组长,我是情报科刘长岭。”
来人把公文包往咯吱窝一夹,并没有敬礼,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傲慢,“奉陆科长和戴处长的命令,特来督查组担任‘情报联络官’,负责咱们这边与情报科的联络。”
联络?
徐望川心里嗤笑一声。
这特么不就是安个监控摄像头么?陆明舟这老小子,玩不起啊,明的不行来阴的。
要是换个愣头青,这会儿估计已经拍桌子了。但徐望川是谁?上辈子在大厂卷了十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哎呀!原来是刘兄!”
徐望川像是屁股上装了弹簧,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十分热情。
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攥住刘长岭的手,用力摇晃着,劲儿大得刘长岭龇牙咧嘴。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陆科长真是我的亲大哥,知道咱们组缺人手,这就送来个顶梁柱!”
刘长岭懵了。
剧本不对啊。
来之前陆科长说了,这徐望川是个疯狗,脾气又臭又硬。他都做好了被冷嘲热讽甚至被赶出去的准备,结果这货怎么跟这就跟看见财神爷似的?
“徐……徐组长客气了。”刘长岭尴尬地把手抽回来,“职责所在,既然来了,那我就……”
“别急别急!”
徐望川大手一挥,转头冲着门外一嗓子吼:“人都死哪去了?没看见贵客临门吗?赶紧的,给刘联络官腾地方!”
他指着门口那个穿堂风最大的位置。
“把那张桌子搬过来,就放那!正对大门,坐北朝南,通风好,光线足,正如刘兄这一身浩然正气!”
这时候,顾珂若正好抱着一摞文件路过。
“组长,大家都撒出去盯梢了,就剩咱俩了。”
徐望川一拍脑门,笑得憨厚,“不好意思啊老刘,人都让我派出去跑外勤了。你是不知道,这帮兄弟苦啊。”
他指着大门的位置,语重心长。
“刘兄,这位置可是我特意给你留的。也就是你这种级别的人才镇得住,这叫……镇守中宫!咱们组这点风水,全靠您这一身正气压着了!”
刘长岭看着那个只要一开门就要吃一嘴灰的“风水宝地”,脸有点绿。
“徐组长,这就不必了吧?我看那边窗户底下……”
“那不行!”
徐望川断然拒绝,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在南京城头插旗。
“窗户边那是让外勤那帮粗人坐的,您是情报科的专业人才,代表的是陆科长的脸面,是处座的信任!怎么能缩在角落里?”
“必须坐c位!谁敢跟您抢,我徐望川第一个毙了他!”
刘长岭嘴角抽搐。
c位是什么他不懂,但看徐望川这架势,自己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不给面子。
“行……行吧。”
“既然刘兄安顿下来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徐望川脸色突然变得极其凝重,甚至还要去关门,搞得神神秘秘。
“正好有一批情报,是我们这几天没日没夜搜集来的。但我手下那帮人,大字不识一箩筐,我是看都不敢看,生怕漏掉了什么大鱼。”
“现在好了,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刘长岭心里一喜。
刚来就接触情报?这徐望川果然是个草包,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徐组长放心,交给我吧。”刘长岭矜持地整理了一下领带。
“来来来,都搬上来!”徐望川拍了拍手。
“哗啦——”
“咣当——”
顾珂若那是真听话,抱着半人高的文件堆,连那个装订好的大铁夹子,一股脑地砸在了刘长岭的桌子上。
灰尘暴起。
呛得刘长岭连打了三个喷嚏。
瞬间,那张可怜的桌子就被这堆垃圾淹没了。
“这……”刘长岭傻眼了。
“刘兄,情报工作,讲究的就是见微知着。这些都是最原始、最珍贵的数据。陆科长派您来,肯定是对您的专业能力有信心。这些‘核心机密’,就拜托您在明天早上之前筛选一遍了。要是漏掉任何蛛丝马迹,咱们在戴处长面前,可都不好交代啊!”
刘长岭看着眼前堆成山的垃圾记录,脸绿得像个发霉的黄瓜。
这特么是情报?
“徐组长,这……”
“怎么?刘兄觉得这些不重要?”徐望川眼神突然冷了下来,“还是说,情报科看不上这些基础工作?要不,我现在给戴处长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意见?”
刘长岭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口。
这帽子扣下来,他要是敢不干,那就是抗命,就是看不起基层工作。
“我……我干。”刘长岭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辛苦了!这种为了党国废寝忘食的精神,值得我们全组好好学习!是吧!小顾。”
顾珂若看着徐望川,强忍着笑意没吭声。
徐望川大力拍着刘长岭的肩膀,差点把他拍到桌子底下去。
“老九!……哦老九不在。小顾!给刘兄泡茶!上好的高碎!管够!别让刘兄渴着!”
……
夜深了。
洪公祠的灯火渐渐熄灭。
督查组办公室里,只剩下一盏台灯还亮着。
刘长岭趴在桌子上,眼珠子都快看瞎了,手里拿着一张记着“领事馆母狗产仔三只”的破纸,想死的心都有。
里间办公室的门关着,没有任何动静,看来那个姓徐的疯子已经睡了。
刘长岭实在扛不住,眼皮一沉,脑袋磕在桌子上打起了呼噜。
就在他睡着后不久。
里间办公室的一扇侧窗,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像是某种灵巧的猫科动物,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地无声,瞬间融入了南京城浓重的夜色里。
徐望川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头上扣着一顶半旧的礼帽,帽檐压得很低。
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或者是刚从赌场输光了钱出来的倒霉蛋。
夫子庙,秦淮河畔。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这诗写得真特么对。
哪怕前面还在打仗,这里的脂粉气依然浓得化不开,红灯笼高挂,画舫在河面上穿梭。
红灯笼高挂,画舫在河面上穿梭,靡靡之音隔江犹唱。
徐望川没去那些热闹的地方,而是拐进了一条稍微偏僻的巷子,停在了一家名叫“听雨轩”的茶楼门口。
二楼,天字号包厢。
藏本英明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却一口没动。
自从接到了徐望川的电话,他的神经就一直崩得紧紧的。
那个声音……那个恶魔般的声音……
门被敲响了。
藏本英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哆嗦了一下。
“谁?!”
“藏本先生,别来无恙啊?”
徐望川进了屋里,反手关上门。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嗅了嗅。
“雨前龙井,好茶。”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戏谑,看着面无人色的藏本英明。
“怎么?见到老朋友,不给个拥抱吗?”
“你这个疯子……”藏本英明的声音在颤抖,压得很低,“你怎么敢……直接约我出来?白川秀一正在调查小林的事,整个领事馆气氛都很紧张,你想害死我吗?!”
“我要是想害死你,现在坐在你面前的就不是我,而是明天的《中央日报》头条了,标题我都想好了——日本副领事大义灭亲,实名举报间谍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