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木屐声渐渐远去,徐望川僵硬地站在原地,直到那股清冷的樱花香气彻底消散在空气里,他才像一具被抽掉所有线头的木偶,缓缓转身,走出了小教室。
夜风冰冷,吹在脸上,感觉像冰块在脸上摩擦。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走向了空无一人的训练场。他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原来如此。
原来,从他踏入华美贸易公司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戴笠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用来冲撞徐恩曾防线,最好能同归于尽的过河卒。
下关码头那场血战,他舍生忘死缴获的毒品,他差点被打穿的肺叶,甚至陈政南的“背叛”与高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戴笠为了吞掉华美这条走私线,设下的一个局。
自己拼死拼活,九死一生,到头来,不过是神仙打架时,被随手丢出去的一块砖。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在他胸膛里翻滚。
但他没有嘶吼,也没有咒骂。
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渗人。
被当成棋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了一辈子棋子,还以为自己是英雄。
戴笠,徐恩曾……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既然身在棋盘,那就不仅仅要当一颗会咬人的棋子,更要努力,成为那个能掀翻棋盘的……下棋人。
……
第二天晚上,还是那间小教室。
柏崎玥奈换了一身更加华丽的服饰,是那种只有在高级料亭才能见到的艺妓装扮。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红唇如血,跪坐在榻榻米上,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刻意的、诱人的美感。
“今天,我们模拟酒局。”她用流利的京都腔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媚意,“在帝国,最重要的情报,往往不是在办公室,而是在酒桌上交换的。你的任务,就是从我嘴里套出情报。”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过来,望川君,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让女人开口的本事。”
徐望川沉默地在她对面坐下。
“不对。”柏崎玥奈摇了摇头,用折扇敲了敲桌子,“你是客,我是妓。你应该是强势的,是主导者。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来面试的下人。”
她拿起酒壶,为徐望川斟满一杯清酒,递过去时,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手背。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情报?”她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喷在徐望川的耳廓上,“是关东军的最新动向?还是参谋本部的作战计划?只要你……能让我满意。”
徐望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尝试着模仿昨天学到的那种高傲,但说出的话,依旧干巴巴的,充满了翻译腔。
“啪!”
柏崎玥奈毫不客气地用扇子抽在他的手背上,发出一声脆响。
“废物!”她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刻薄,“你这副样子,连最低等的交际花都看不上!眼神空洞,身体僵硬,你是在扮演一个死人吗?帝国的高级军官,哪个不是人中之龙?他们骨子里的傲慢和征服欲,是装不出来的!”
“再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徐望川经历了从所未有的羞辱。
他每一次的尝试,都会被柏崎玥奈用最尖酸刻薄的语言打断。她时而化身风情万种的艺妓,时而变成高傲冷漠的贵妇,用尽一切办法,挑逗他,激怒他,试图撕开他那层温和的伪装。
徐望川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脑海里,前世看过的那些日剧反派,那些历史资料中描写的日本军阀,那些疯狂、偏执、自大又自卑的形象,如同走马灯一般飞速闪过。
“没用的东西,滚出去!”柏崎玥奈最后一次将酒杯顿在桌上,言语如刀。
徐望川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忽然,他笑了。
那是一种极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
他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柏崎玥奈脸上的嘲讽和轻蔑,猛地僵住了。
眼前的男人,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他的眼神不再清明,变得浑浊、贪婪,又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他微微弓着背,嘴角挂着一丝淫邪又残忍的弧度。
“倒酒。”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京都腔调,那种骨子里的傲慢,甚至比柏崎玥奈这个真正的日本人还要纯粹。
柏崎玥奈下意识地拿起酒壶。
就在她准备倒酒的瞬间,徐望川猛地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的手骨都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你,”他凑了过来,鼻子几乎要贴上她的脸,一股混杂着酒气和强烈攻击性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从哪里来的?”
这不是演戏,这是审问!
柏崎玥奈心中警铃大作,她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像一把铁钳,纹丝不动。
“我……我是……”
“你的口音,是京都的,但带着一丝东京腔的圆滑。”徐望川的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你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多了。为了往上爬,不惜一切代价。说,你背后的人是谁?是陆军马粪?还是海军的蠢货?”
他那双眼睛里,透出的不是欲望,而是一种对生命的极度漠视和玩弄。
这一刻,柏崎玥奈真的怕了。
她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中国特工,而是一个真正的、出身关西豪门、在军队里浸淫多年,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
而她的反抗,似乎更加激怒了眼前的“恶鬼”。
“八嘎!”
徐望川低吼一声,一把将她推倒在榻榻米上。他心中积压的所有屈辱、愤怒、被当做棋子的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他要撕碎这一切!
嘶啦——!
和服昂贵的布料被粗暴地撕开,露出了女子雪白的肩膀。
就在这时,柏崎玥奈挣扎着抓起桌上的酒杯,用尽全身力气,将冰冷的清酒尽数泼在了徐望川的脸上。
哗啦!
冰凉的液体让徐望川浑身一激灵,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看着身下衣衫不整、满脸惊恐的柏崎玥奈,又看了看自己抓着她衣领的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猛地弹开。
“对……对不起!”他踉跄后退,声音都在发颤,“我……”
柏崎玥奈撑着身体坐起来,拉了拉被撕破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没有发怒,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徐望川。那眼神里有惊恐,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了同类的……震撼。
她发现,自己刚才竟然出了一身冷汗。就在刚才,她差一点就要被这个男人身上那股疯狂的、毁灭一切的气息所征服。
这个男人……到底背负着多大的压力,才能催生出这样一头怪物?
课程的后半段,气氛变得诡异。
柏崎玥奈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她教授的是另一项技能——筷子杀人术。
“人体的眼眶是最脆弱的部位之一,用寸劲,一根普通的竹筷,足以刺穿眼球,直捣大脑,瞬间毙命。”
她演示着动作,手腕一抖,筷子精准地钉在墙上挂着的人体标靶图的眼部,没入寸许。
徐望川一言不发,拿起筷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那个刺杀的动作。他练到手指抽筋,虎口磨出了血泡,也未曾停下。
在食堂吃饭时,同桌的张启明惊恐地发现,徐望川根本没在吃饭。他只是拿着一双筷子,对着面前的空碗,一遍又一遍地做出无声的、迅疾的戳刺动作,眼神专注而疯狂。
“疯子……”张启明打了个哆嗦,端着饭碗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深夜,徐望川回到宿舍,刚躺下,门缝下就塞进来一张小纸条。
他捡起来,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展开。
纸条是宫九的笔迹,上面只有一句话,却让徐望川的呼吸猛地一滞。
“南京,照片上的人,都已找到,正在核查档案。”
与此同时,特务处总部,戴笠的办公室。
戴笠刚刚放下电话,秘书贾金南将一份杭州发来的加急电报放在桌上。
电报是李泾川发来的,内容简短,却触目惊心。
“……望川此子,非池中物。今日竟反制柏崎,入戏之深,使其心神失守,险些酿成大祸。”
戴笠看完电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良久,他拿起桌上那本从徐望川那里收来的、无法破译的日谍笔记本,用指节轻轻敲了敲。
他嘴角扯出一个阴鸷的弧度,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自己,低声呢喃。
“这个日本女人,本就是我送给他的一件玩具。”
“这段时间以来,他背负了不少压力,要让他把压力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