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在听雨轩茶楼的二楼雅间。
只不过这次徐望川是带着宫九来的。
宫九安静地坐在徐望川身侧，眼神看似在欣赏窗外的秦淮河景，余光却始终锁定着楼梯口。
他不懂组长为什么要把接头地点定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木质楼梯传来轻微的“吱呀”声，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上来。
当那张脸映入眼帘的瞬间，宫九愣住了。
那不是……那不是日本驻南京总领事馆的副领事，藏本英明吗？
《中央日报》上刊登过好几次他的照片！
组长约的人，竟然是他？
藏本英明推开门，目光在雅间里一扫，当他看到除了徐望川之外还有一个宫九时，脸上那谄媚的笑容明显一僵，脚步也迟疑了。
“徐桑！”藏本英明快走几步，凑到桌前，话里是藏不住的焦躁和一丝警惕，“您……这位是？”
徐望川没理会他的问题，抬手给宫九空着的茶杯续上水，动作不紧不慢。
“藏本君，给你介绍一下。”徐望川的语气就像在介绍一个饭局上的朋友，“这位是宫九，我最信任的兄弟，以后我不方便的时候，由他和你对接。”
一句话，让藏本英明看向宫九的表情变的缓和。
而宫九现在却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他听懂了。
组长……他真的策反了一个日本帝国的副领事！他是如何做到的？
“宫桑，请多关照！”藏本英明立刻朝着宫九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放得极低。
“坐吧，藏本君。”徐望川放下茶壶，发出一声轻响，瞬间拉回了场间的主导权，“我这次来，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刘松这个人你知道吗？”
“山本隆司？”藏本英明愣了一下，“他不是失踪了吗？白川秀一给外务省的报告里说，他已经返回上海了。等等……刘松？”
藏本猛然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惨白：“难道他死了？死在了南京？”
“死得透透的。”徐望川淡淡道。
藏本英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才低声说道：“山本隆司，是外务省派来的高级特工，专门负责监察和甄别各个潜伏小组。是帝国最优秀的特工之一。”
徐望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一个负责监察的高级特工，死在了白川秀一的地盘上。藏本君，这不是一个攻击他的好借口吗？”
一句话点醒了藏本。
他眼睛一亮，呼吸都急促了：“我虽然拿不出证据，但我可以放出风声去！让外务省派人来查！白川那个混蛋，这次够他喝一壶的！”
宫九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妈的，要是早知道那家伙是条大鱼，当时就该留活口，撬开他的嘴，南京城里的日谍网都得被扯出来。
“不说他了。”徐望川切入正题，“最近三个月，你们领事馆是不是收到了很多来自我们政府内部的情报？”
提到这个，藏本英明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正如徐桑所言，最近你们政府内部的情报确实出现在了领事馆，中央的人事变动，地方军阀的私下动作，甚至连外交部的谈判底线，我们都能拿到！这说明白川秀一他们策反了你们内部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微缩胶卷和几张手写的记录纸，推到徐望川面前。
“这些事部分我经手的情报，我这都做了记录。”
徐望川看都没看那些东西，只是平静地看着藏本英明，然后对宫九递了个眼色。
宫九心里一凛，立刻从怀里掏出两根用布包着硬条，放在了桌上。
布条解开，两根沉甸甸、黄澄澄的大黄鱼，在昏暗的茶楼里散发着让人心跳加速的光泽。
藏本英明的眼睛瞬间直了。
“藏本君，你是我们最重要的朋友。”徐望川的语气很诚恳，“这是给你的压惊费。你要记住，只有你活着，并且爬得更高，对我们双方才都有好处。”
看着那两根金条，藏本英明将金条飞快地塞进公文包，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徐桑，我想，你现在最想要的是这个。”他把纸条推过去，脸上带着邀功的得意。
“领事馆这三个月关于你们政府的情报很多，我作为副领事，是有知情权的，这些情报，百分之八十都来自一个人，一个女人。她是白川秀一手里的王牌，帝国最负盛名的谍报之花，川岛静子。”
藏本咽了口唾沫，补充道：“她在南京有个合法的掩护身份，《中央日报》的记者，中文名叫黄月华。我没见过她，但是据说，她非常漂亮，睡过很多国民党的高官。她的身份是绝密，但是只有白川秀一、总领事须磨和我知道，你如果动了她，我肯定会暴露。”
听着藏本英明说出这个消息，徐望川心里很激动，但是面上还是十分的镇定。
“放心，藏本君，咱们是朋友，我怎么会害你呢！”徐望川道。
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对了，你不是负责商务吗？我有个公司叫‘兴隆’，想开通去东北和华北的商贸航线，你帮忙疏通一下。另外，再帮我弄几套合法的身份证明材料，要做得天衣无缝，我有用。”
藏本英明刚收了金条，哪敢说个不字，连忙点头哈腰：“没问题！徐桑，包在我身上！三天，不，两天之内就给您办好！”
送走那个点头哈腰的日本副领事，宫九站在徐望川身后，看着楼下那个汇入人流的背影，脑子还是懵的。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词就是为自己这位年轻的组长量身定做的。
徐望川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展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娟秀的三个字。
黄月华。
川岛静子。
《中央日报》记者……靠着美色和身体获取情报，再通过领事馆电台发回日本。
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对了，还有方克祥，他不就是中央日报的吗？
戴笠给的一个月期限，看来是用不到了。
徐望川将纸条在指间慢慢捻动，感受着那光滑的纸质，仿佛在掂量那个女人的分量。
他转过身，看向还处于震撼中的宫九。
“老九。”
徐望川把那张写着“黄月华”的纸条递给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亲自去查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