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松室孝良带着人赶到古北口,站在那辆被炸得底朝天的卡车旁时,饶是他这种见惯了生死的人,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涌。
看着几十号警察、巡警,正骂骂咧咧地往树上爬,费劲巴力地把那些挂在树杈上的“白条鸡”弄下来。
那场面,心理承受能力差点的,当场就得把隔夜饭吐出来。
十几具尸体,光溜溜的,别说衣服,连双袜子都没给留。脑袋都没了,脖腔子里的血早流干了,冻成了黑紫色的冰碴子。
松室孝良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在一处弹孔上抹了一下,捻起一点混着火药渣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机关长……”副官站在旁边,腿肚子有点转筋,“警察那边说,这是遭遇了悍匪的埋伏,是被……被劫财害命。”
“放屁!”
松室孝良猛地转身,指着车身上的那一排排密集的弹孔。
“你见过土匪用捷克式轻机枪打交叉火力的?你见过土匪懂得先炸头车、再封尾车,最后进行火力覆盖的战术?”
他一脚踹在那个瘪下去的轮胎上。
“这是正规军!只有受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才能在十分钟内全歼我的测绘小组,甚至连一个求救信号都发不出去!”
松室孝良胸口剧烈起伏。
中岛由纪夫那个蠢货死不足惜,但他带出来的那些图纸、胶卷,那是帝国特工花了三个月,在那帮支那人眼皮子底下一点点测出来的!
现在全没了。
“机关长!”
负责外围警戒的秘书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攥着几份报纸,那表情跟家里出了丧事一样。
“北平……北平那边出新闻了!”
松室孝良一把抢过报纸。
《北平晨报》头版头条,几个加黑加粗的大字简直像巴掌一样扇在他脸上:
《古北口匪患猖獗,东亚矿业考察团惨遭毒手!》
配图正是那张让人血脉偾张的照片——十几具光溜溜的无头尸体挂在歪脖子树上,下面配文更是极尽煽情之能事,控诉土匪的残暴,呼吁当局剿匪。
这还没完。
旁边还有一篇名为《特务处重拳出击》的通稿。
文中引用了北平站“徐某位长官”的原话:
“惊闻国际友人在古北口遭遇不幸,我部深感痛心。这帮‘黑风寨’的土匪简直是丧尽天良!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剿灭这股悍匪,给死去的国际友人一个交代!”
松室孝良拿着报纸的手在抖。
这哪是报道?
这分明就是打大日本帝国的脸!打他松室孝良的脸!
徐望川把人杀了,把东西抢了,现在反手扣个土匪的屎盆子,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猫哭耗子!
“回北平!”
松室孝良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我要让这个徐望川,付出代价!”
……
北平站,地下刑讯室。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昏黄的灯泡和永远散不去的血腥味。
周建生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把指甲刀,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左手的指甲。
在他对面的刑架上,那个叫伊万的俄国大汉已经看不出人样了。
这人之前有多硬气,现在就有多狼狈。
四肢关节被卸掉那种痛,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更何况周建生每隔十分钟就给他接上,然后再卸下来。
这就好比反复折叠一根铁丝,那种酸爽,神仙也得跪。
“水……给我水……”伊万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周建生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端起旁边的一杯浓盐水,走到伊万面前。
“我不喜欢听废话。”周建生把杯子晃了晃,“想喝水可以,把你知道的吐干净。我的耐心不多,而且,我这人手重,要是再来一轮,你这辈子可能连拿勺子喝汤都费劲。”
伊万看着那杯水,眼珠子里全是恐惧。
这帮中国人,比契卡(苏联肃反委员会)还狠!
“我说……我都说……”
伊万彻底崩了,脑袋无力地垂下去,“中岛由纪夫……除了测绘,还有一个任务。他们要和二十九军内部的一个人接头。”
周建生动作一顿,把水杯递到伊万嘴边,稍微倾斜了一点。
伊万贪婪地舔着那咸得发苦的水,断断续续地交代:“那个人……代号‘影子’……是二十九军的高级军官……他手里有……有南苑驻军的全部兵力布防图……原定计划,交接完测绘资料,就会去跟他接头。”
“接头地点在哪?”周建生看着他,将那把手术刀在指甲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嘶啦”的轻响。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伊万嘶吼起来,“我只是个负责外围警戒的雇佣兵!这种核心机密r日本人怎么可能让我知道!求求你……我不是日本人……我只是为了钱……”
......
东交民巷,乐善堂。
满地的碎瓷片还没来得及收拾,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松室孝良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摆着那份已经被撕碎又被拼起来的报纸。
“机关长,还有……”秘书拿出一份烫金的信函,“这是北平站半小时前发给领事馆的外交照会。”
松室孝良接过信函。
上面盖着特务处北平站的大红印章,措辞那叫一个诚恳、那叫一个感人肺腑。
信里不仅对“遇难矿工”表示沉痛哀悼,还表示鉴于这些日本友人与土匪搏斗的英勇表现,特务处决定追授他们“北平好市民”和“见义勇为”奖章,并向领事馆申请遇难者详细名单,以便发放抚恤金。
抚恤金?
见义勇为?
“八嘎呀路——!!!”
松室孝良终于绷不住了。
嘶啦!
那份外交照会连同报纸被他撕得粉碎,漫天纸屑像白蝴蝶一样乱飞。
这是逼宫!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如果他承认这些人是特工,那就坐实了日本军方在华北进行非法测绘,这在外交上是被动的,甚至会给南京政府借口驱逐所有日本商业机构。
如果他不承认……
那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承认这些人就是倒霉的矿工,是被土匪杀的!
徐望川这一招,太毒了!
刚冷静下来的松室孝良,又被徐望川给气的满脸通红,他自己也经历了不少生死的瞬间,但是没有比这个徐望川更气人的。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面对徐望川这种对手。
从南京的白川秀一,到北平的张小林,再到现在的古北口惨案。
每一次,这个年轻人都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总能在最关键的地方咬上一口,而且每次出手都直击要害。
常规的情报战,甚至政治施压,对他都没用。
因为这个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推拉门被轻轻拉开。
换了一身素色和服的沈玉兰(中岛由美)跪坐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膝前,行了个标准的土下座。
“机关长。”
松室孝良抬起头,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毫无掩饰的杀意。
“由美。”
“关于徐望川的计划,不再是试探,也不需要策反,不惜一切代价,让他消失。”
“他是帝国在华北最大的变数。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除非……是讣告。”
沈玉兰直起身,想起那个借着握手的机会摸了她的脉搏的男人。
聪明、大胆、无赖,还带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危险气息。
沈玉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一角。
杀了他?
那样未免太可惜了。
作为特高课精心培养的“玉兰花”,她见惯了太多只有权谋没有灵魂的政客,也见过太多只有热血没有脑子的武夫。
徐望川这种既有脑子又有手段,还这么有趣的猎物,可是很多年没见过了。
“怎么?有问题?”松室孝良看她没说话,冷声问道。
“没有,机关长。”
沈玉兰将照片收进袖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个笑容里没有半点慈善家的温婉,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妖冶。
“不过,对付这样的男人,得用女人的方式。”
这样的猎物,如果一枪打死,未免太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