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人大夫摘下了口罩,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满鄙夷。
他用生硬的中文,对着徐望川说:“人,没了。”
一张死亡通知书递了过来。
徐望川从上衣口袋里抽出钢笔,在负责人的栏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和护士收拾好器械退了出去。
“都出去。”
徐望川把钢笔插回口袋,“马三,带着你的人守住走廊两头,连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你也出去。”徐望川看了一眼顾珂若。
顾珂若抿了抿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退出去带上了门,身子紧紧抵在门板上,充当最后一道防线。
徐望川走到病床前,伸手掀开了盖在李成国脸上的白布。
那张脸已经没了血色,但他走得很安详。
徐望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火柴梗断了。
他没再划第二根,直接把烟折断,扔进了垃圾桶。
“你倒是清净了。”
徐望川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把这一摊子烂事扔给我。”
他伸手帮李成国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病号服领口。
就在两指捏住衣领的一瞬间,一张折叠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条,顺着李成国的皮肤滑进了贴身内衣的夹层里。
那是田文博招供的“青鸟”小组名单。
徐望川的手指在李成国胸口的扣子上停顿了半秒,确认没有任何破绽后,将被单重新盖过头顶。
做完这一切,他在床边站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呢子大衣,阴沉着脸往外走去。
拉开门,走廊里,张萍、顾珂若,马三都在。
张萍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捏着笔的指节,有些微微发白。
“死了。”徐望川一边扣着风纪扣,一边随口说道。
“妈的,这就死了?!”
马三气得一跺脚,满脸晦气,“这也太便宜这孙子了!医药费花了这么多,连个屁都没审出来,站长,这怎么跟上面交代?”
“人死账销。”
徐望川斜了他一眼,“你有本事去把阎王爷请上来接着审?”
马三讪讪地闭了嘴。
徐望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萍身上。
“张副科长。”
“在。”张萍立刻站直了身子。
“人犯死了,按咱们站里的老规矩,找个城外的乱坟岗子埋了。别立碑,别留记号,省得以后有人借尸还魂,惹出乱子。”
张萍合上记录本,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这件麻烦差事有些嫌弃:“站长,这事儿还得我亲自去?随便找两个人扔出去不就行了?”
徐望川盯着她的眼睛,“随便找两个人?万一被人顺藤摸瓜找到尸体,咱们特务处还得背个‘虐杀’的黑锅。你们情报科办事细致,这最后一程,你盯着点。”
张萍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谁让我是搞情报的,也就是个擦屁股的命。”
“马三,派两个兄弟开车,听张副科长指挥。”
“得嘞!”马三巴不得把这晦气事甩出去。
……
西山脚下的一片荒地,几只乌鸦在枯树枝头呱呱乱叫。
两把铁锹被随意地扔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张科长,差不多得了吧?”
一名特务搓着冻僵的手,哈着白气抱怨道,“这土都冻得跟铁似的,挖个坑意思意思就行了。反正也就是个死人,扔哪不是扔。”
张萍站在车灯的光柱旁,裹紧了大衣,一脸的不耐烦。
她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冻土,看了一眼那个浅得连狗都能刨开的土坑,又看了一眼草席裹着的尸体。
“埋深点。”她冷冷地说道,“要是明天被野狗拖出来,让报社拍了照,站长扒了你们的皮,我可不拦着。”
两个特务一听“站长”俩字,打了个激灵,嘴里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又往下挖了一尺多深,这才草草把尸体扔进去,胡乱填了土。
“行了,走吧。”
张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微微隆起的新土堆,转身上了吉普车。
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后,这片荒地重新归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凌晨两点。
没有任何光亮,三个黑影如同幽灵一般从不远处的松树林里摸了出来。
领头的正是前门外“春华剃头铺”的掌柜,王兴远。
他手里没有拿灯,凭借着微弱的月光,准确地找到了那个新坟。
“动作轻点。”
王兴远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咱们的同志,别惊扰了他。”
在他身后,两个精壮的汉子一言不发,手中的铁锹熟练地切入冻土。他们是老手,每一铲下去都没有声音,土也是轻轻地放在一旁的油布上。
很快,草席露了出来。
当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月光下时,王兴远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老李那一身伤,哪怕是在这昏暗的夜色里,也显得触目惊心。
“老李,咱们回家。”
王兴远蹲下身,想要把尸体抱起来放进带来的薄棺里。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李成国胸口的时候,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作为一名在刀尖上行走了十几年的老地下党,他对衣服里藏东西的手感太熟悉了。
内衣夹层里有硬物。
“警戒!”
王兴远低喝一声。
两名汉子立刻扔下铁锹,拔出腰间的驳壳枪,背靠背警惕着四周的黑暗。
王兴远迅速解开尸体最里面的那层血衣,手指探入夹层,两指一夹,摸出了那个折叠成方块的纸条。
借着同伴遮挡住的手电筒微光,他展开了纸条。
只一眼,王兴远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纸条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代号、掩护身份。而最上面的两个字,赫然是——【青鸟】。
“老王,这是什么?”旁边的同志低声问。
王兴远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那份名单,感觉手心都在出汗。
这是一份足以让北平地下党组织遭遇灭顶之灾的名单,也是一份能让北平特高课心头滴血的名单。
“封棺,撤!”
王兴远一把将纸条攥进手心,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回去再说!”
……
春华剃头铺。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照出两张凝重的脸。
张萍坐在王兴远对面。
桌上,那张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纸条已经被展平。
“青鸟小组……”张萍看着那个名单,越看越心惊,“这几个人,有两个是我们正在接触的进步学生,还有一个甚至是学联的干事!日本人渗透得这么深?”
如果不是这份名单,他们可能已经把这两个日本间谍吸纳进外围组织了。
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情报哪来的?”张萍猛地抬头,盯着王兴远。
“从老李尸体上找到的!”
“徐望川?”
“除了他,还能有谁?”
王兴远把旱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却没有点火。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张萍觉得脑子有点乱,“他杀了我们的人,却又给我们送情报?这是圈套?还是他想利用我们?”
“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