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顾珂若把那张烫金请柬“啪”地一下拍在桌上。
她双颊气鼓鼓的,眼神里满是戒备。
“站长,你还真要去啊?这明摆着是鸿门宴!”
徐望川拿起请柬,指尖在沈玉兰三个字上轻轻滑过。
他心里盘算着,鸿门宴老子都不怕,就怕这种温柔刀,刀刀要人命。
“去,为什么不去?”
徐望川把请柬丢回桌上。
“人家盛情相邀,我要是怕了,岂不是显得我们特务处没人了?”
他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
“马驰原呢?让他备车。”
“站长!”
“执行命令。”
徐望川没再看她,那两个字吐出来,办公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黑色的福特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华灯初上的北平街头。
徐望川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马驰原安静地开着车,从后视镜里能看到组长映在玻璃上的侧脸,看不出情绪。
赴约地点不在六国饭店,也不在什么高级西餐厅,而是东四牌楼附近的一条胡同口。
车停稳后,徐望川推门下车。
冷风一吹,让他精神了不少。
他打量着四周,正寻思着,胡同的阴影里走出来一道纤细的身影。
徐望川的视线在那道身影上凝住,呼吸停了半拍。
眼前的女人,哪还有半分平日里雍容华贵的社交名媛模样。
她褪下了一身光鲜的旗袍,换上一套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学生装。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束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在昏黄的路灯下,她对着他盈盈一笑。
那股清纯的气息,让人恍惚间以为是刚从女中放学的学生。
徐望川的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角色扮演?
这女人段位太高,反而用上这种最原始的招数。
她究竟想干什么?
“徐站长,让你久等了。”
沈玉兰的声音也比平时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少女的清甜。
“沈小姐……你这是?”
徐望川一时没跟上她的路数。
“走吧,我订好位置了。”
沈玉兰没解释,反而自然地走在了前面,示意他跟上。
徐望川冲着车里的马驰原递了个眼色,让他原地待命,自己则跟了上去。
两人没走几步,就钻进了一家门脸不大,但人声嘈杂的馆子。
白魁老号。
一股混杂着羊肉膻味,炭火味和浓郁酱料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馆子里闹哄哄的。
邻桌划拳的汉子光着膀子,满嘴京片子。
伙计端着盘子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哪是名媛赴宴的地方,比最乱的菜市场还热闹。
沈玉兰对这种环境毫不介意,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上了二楼一个靠窗的卡座。
铜锅很快端了上来,里面烧得通红的炭火,把羊肉片燎出滋滋的油香。
徐望川看着沈玉兰熟练地点菜,调配麻酱,那架势比他这个吃了半辈子火锅的现代人还专业。
“怎么,徐站长不习惯这种地方?”
沈玉兰将一盘刚切好的鲜羊肉下进锅里,肉片一滚就变了色。
“没,就是有点意外。”
徐望川不动声色地想,这女人不是在演,是在拆解自己。
她把自己从名媛沈玉兰的壳子里剥离出来,就是想看看自己会不会也跟着卸下防备。
“天天在那些酒会上端着架子,你不累吗?”
沈玉兰夹起一片肉在麻酱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吃得香甜,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我不累。”
徐望川也学着她的样子涮了一片。
“有权有势,前呼后拥,有什么好累的?”
他刻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爱慕虚荣的俗人。
沈玉兰笑出了声,清脆的笑音在喧闹里格外清晰,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你这人,倒是有趣。要不是为了慈善基金能多救些人,我才不愿意天天抛头露面的。”
饭桌上,她聊起了在苏州老家的趣事,抱怨在北平交际圈里的身不由己。
活脱脱就是一个涉世未深,向往自由的富家小姐。
徐望川也顺着她的话,讲着自己在黄埔军校偷鸡摸狗的糗事。
把自己描绘成一个运气好,会钻营的二流角色。
一顿饭,在两人心照不宣的表演中,吃得竟也其乐融融。
饭后,沈玉兰提议去逛夜市。
隆福寺的夜市人潮汹涌。
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拉洋片的。
各种叫卖声混成一片。
在拥挤的人潮中,沈玉兰很自然地挽住了徐望川的手臂。
隔着厚厚的大衣,他依然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柔软和温热。
一股皂角混合着体温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钻进他的鼻腔。
这感觉……足以致命。
徐望川的神经绷紧了一瞬。
这种放松和安逸,是足以让一个特工粉身碎骨的温柔陷阱。
他有一瞬间甚至在想,如果能一直这样,没有任务,没有杀戮,倒也不错。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到了街角一个卖梨膏糖的小贩。
那小贩没看自己的摊子,一双眼睛黏在他和沈玉兰身上。
等徐望川再看过去时,那个小贩已经混入人群,不见了。
“在看什么?”
沈玉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攒动的人头。
“没什么,看到个熟人,好像认错了。”
徐望川收回视线,脸上依旧挂着笑。
路过一家古玩店时,沈玉兰拉着他走了进去。
她拿起一方古朴的砚台,随口说道:“这是清中期的端砚,你看这石品,蕉叶白和鱼脑冻清晰可见。可惜了,边角这块火捺没处理好,不然价值还能翻一倍。”
她说话时语调平淡。
但那打量砚台的目光,专注而具有穿透力,与她此刻的学生装扮格格不入。
徐望川举着糖葫芦的手腕停顿了片刻,心脏跟着沉了一下。
他随即哈哈一笑,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沈小姐懂得真多。不像我,大老粗一个,这玩意儿在我手里,也就是用来砸核桃的。”
沈玉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种探究的深意,看透了他拙劣的表演。
她没再追问,只是就着他的手,咬下一颗山楂。
咀嚼时,她的唇角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夜深了。
福特车停在沈玉兰的公馆门外。
车内一片沉默,只有马驰原平稳的呼吸,沉得与车厢里的黑暗混在一起。
“今天……我很开心。”
良久,沈玉兰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徐望川看着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也是。”
他没有下车,只是目送她走进那扇气派的大门。
直到门内温暖的灯光亮起,又迅速熄灭。
整条街巷,重归黑暗。
随着那扇门关闭,徐望川脸上的那点温情也跟着一点点剥落。
最后只剩下金属般的冷硬。
他没有回头,对着驾驶座的空气问了一句。
“几个人?”
一直沉默得像个铁件的马驰原,这才低声开口。
“一共四个人。每一步都卡在视线死角,没有多余的动作。从咱们出涮肉馆,就一直跟着。”
“知道了。”
徐望川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
“回家。”
引擎的轰鸣声撕破了夜的宁静。
福特车掉了个头,迅速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