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清晨的薄雾里响了起来。
一团红雾喷在了卡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司机的惨叫卡在喉咙里,脑袋栽在方向盘上,半边头盖骨不见了。
失控的卡车在泥泞的土路上歪歪扭扭的滑行,朝着路边的玉米地一头扎去。
车轮压上了李炮儿埋好的地雷。
“徐老板,还真是神算啊,这条路上还真有日本人!”
轰!
火光和黑烟冲天而起。
巨大的冲击力将沉重的卡车掀翻,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砸在泥地里。
车身扭曲,轮毂还在空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打!”
玉米地里,赵铁鹰吐掉嘴里的草茎,拉动了枪栓。
他手里是一支崭新的毛瑟98k,枪托上还带着枪油味,是老板给的。
这支十八人的队伍没有喊叫,也没有冲锋,只是从半人高的枯草中探出枪口,对着还在冒烟的卡车残骸开火。
吴三虎手里的汤普森冲锋枪(m1921),枪口的火舌扫在卡车周围。
几个日本特工刚从车斗里爬出来,还没站稳就被子弹拦腰打中,身体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鲜血和内脏溅在枯黄的玉米叶上,冒着热气。
松室孝良只觉得天旋地转,司机的脑浆溅了他一脸,又热又腥。
卡车侧翻的时候,他被身边的卫兵用身体护在了下面。这些日本特工在冲击之下,本能的用血肉之躯保护了他。
一名满脸是血的日本人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手里拿着南部手枪,想依托车轮还击。
砰!
土坡上,赵铁鹰的第二发子弹到了。
子弹打穿了他的手腕,手枪飞出老远。
那个日本人还没来得及惨叫,第三发子弹就钻进了他的眉心。
“点射,别浪费子弹。”赵铁鹰低声吩咐,声音没什么起伏,“老板给的子弹贵,一颗顶咱们以前半个月的军饷。”
剩下的几个日本兵彻底没了还手之力。
他们根本看不见攻击者在哪,只知道对方占据了高地,火力凶猛,不像是土匪,倒像是正规军。
不到五分钟,枪声就停了。
玉米地里只剩下硝烟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停火。”
赵铁鹰打了个手势。
周小栓拎着刺刀,第一个窜了出去。剩下的弟兄们呈扇形包抄过去,枪口始终指着那堆废铁。
他们走到近前,对着地上的尸体补枪。
这是规矩,不管死的还是半死的,胸口或脑袋上都要再来一下。
“班长,这儿有个活的!”
清理车厢的时候,周小栓喊了一声。他一脚踢开两具叠在一起的尸体,露出了被压在最下面的那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
松室孝良此刻的样子十分狼狈。
那件大衣被刮得破破烂烂,脸上糊满了油污和血,碎了一片镜片的眼镜挂在鼻梁上,看着很滑稽。
他剧烈的咳嗽着,一只手捂着肋骨,显然是在翻车时受了伤。
周小栓的表情凶狠起来,手里的刺刀就要往下捅。
“慢着!”
赵铁鹰快步走上前,抓住了周小栓的手腕。
“你看这人。”赵铁鹰用枪管挑起松室孝良的下巴,眯着眼打量,“刚才那帮鬼子,不顾自己都要保护他。这说明啥?”
郑老根背着行军包凑过来,吸了吸鼻子:“说明这老小子比他们命贵。”
松室孝良看着周围这圈人,心里属于帝国军人的傲气还想挣扎一下。
“八嘎!我是大日本帝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他的后半截话抽了回去。
动手的是郑老根。这一巴掌打飞了松室孝良那半截眼镜片,顺带打落了两颗带血的槽牙。
“喊个锤子喊!”郑老根骂骂咧咧的甩了甩手,“妈的,打得老子手都疼了,这龟儿子的脸皮真厚。”
松室孝良被打蒙了。他可是特务机关长,是少将,平日里那些中国人见了他哪个不是点头哈腰?
“老赵,看样子这人是个当官的。”孙医官蹲下身,扯开松室孝良的大衣领口。
“带回去?”周小栓一愣,“死的活的?”
“活的才值钱。”赵铁鹰冷笑一声,“死了就是一堆烂肉,活着,那是咱们给老板的贺礼。”
“但这路不好走啊,还得过关卡。”李炮儿挠了挠头,“这老鬼子要是半路叫唤起来……”
郑老根从背包里翻出一团油腻的麻绳和半个发霉的核桃,“这好办。咱老家过年杀年猪,那猪在案板上叫唤不?捆结实了,嘴堵严实了,往麻袋里一装,那就是货物。”
松室孝良听不懂四川方言,但他看懂了那个麻袋和绳子,一股寒意从他尾椎骨升起,让他动弹不得。
“你们不能……”松室孝良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孙医官走上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脸上挂着温和的表情,“别动,动了容易扎偏。这一针下去,保证你比待嫁的闺女还老实。”
他手法很快,在几个穴位上扎了几下。
松室孝良只觉得半边身子发麻,舌头也变得不听使唤,除了发出呜呜的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接着就是捆绑。
这帮川军弟兄绑人有一套,是以前在山里绑土匪练出来的野猪扣,越挣扎勒得越紧。最后松室孝良整个人被反剪着手脚,蜷成一团。
那个发霉的核桃被塞进了他嘴里,外面又勒了一层破布条。最后,一个装土豆的大麻袋兜头罩下。
曾经在北平呼风唤雨的特务机关长松室孝良,此刻变成了一个不停蠕动的麻袋包。
“行了,装车。”
赵铁鹰看了一眼报废的卡车,那是没法开了。但他们在几里地外的林子里,还藏着两辆早就准备好的骡车,伪装成了进城送货的菜农。
“把那几个日本人的枪收了,其他的别动。”赵铁鹰踢了一脚地上的弹壳,“现场弄成是撞上劫道的,让后面来查的人猜去吧。”
一行人麻利的打扫战场。十分钟后,这片玉米地恢复了寂静。
两辆骡车吱吱呀呀的上了大路,朝着北平城的方向晃去。
车上堆满了大白菜和土豆,最下面压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郑老根赶着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川江号子。
赵铁鹰坐在车辕上,怀里抱着毛瑟枪,用一块破羊皮盖着。
“老赵,你说老板儿看到这玩意儿,能乐呵不?”周小栓凑过来小声问。
“老板不笑,咱也得让他笑。”赵铁鹰压了压帽檐,目光像刀子一样,“咱们吃的穿的,连手里这要命的家伙事儿,都是老板给的。在这乱世道,命贱如草,难得遇上个把咱们当人的。这情,得拿命还。”
骡车压过一道车辙,那个麻袋动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
赵铁鹰反手就是一枪托砸在麻袋上,力道不大,但侮辱性很强。
“老实点。”
“再乱动,等到了北平,老子先把你阉了当下酒菜。”
北平城的方向,天已经亮了。
而在那座四九城里,一场更大的变故正在酝酿。
徐望川那把空荡荡的椅子前,正缺这么一份足够分量的东西,来告慰昨夜牺牲的弟兄。
这年猪,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