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顾珂若一开口,声音又低又冷。室内的暖意好像一下子就没了。
她盯着徐望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徐望川,你身上有股狐狸精的味道,你自己闻不到吗?”
说完,她没再看那碗甲鱼汤一眼,端起自己那碗黑乎乎的中药,转身就走。
“砰!”
办公室的门被她甩上,发出巨响,窗框都跟着震动。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
沈玉兰脸上从容的笑容,因为这声巨响僵硬了一下。
她拿起汤匙,在碗里轻轻搅动,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动作很优雅,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望川,顾秘书这是……对我有什么成见?”
徐望川没说话。这女人的演技,真是滴水不漏。
他没接话,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甲鱼汤,喝了一口。
汤汁浓郁,味道鲜美,确实是费了心思熬的。
“味道不错,你费心了。”
沈玉兰脸上又有了笑意。她顺势在徐望川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指尖若有若无的落在他握着汤碗的手背上。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一缕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发梢快要碰到徐望川的脸颊。
她呼出的气息温热,声音放的很轻,带着一种两人独处的亲昵:“望川,你最近是不是特别累?眼圈都青了。”
徐望川握着碗的手没有动,嘴角的弧度也没有变化。
他很清楚,这女人嘴上是关心,其实句句都在试探他的底。
沈玉兰没等他回答,话头一转,语气像是闲聊:“前两天跟商会的几位太太喝茶,听她们说起一件怪事。报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日本特务机关的那个松室机关长,不是殉国了吗?可私底下又有人传,说人只是失踪了!这年头,真真假假,都快分不清了!”
她说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徐望川的脸。
她的指尖在徐望川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眼神里满是信赖:“你在北平站做事,现在又是这种时候,我总怕你惹上麻烦。那种大人物,要是真落在谁手里,日本人肯定会发疯一样报复,你可要千万小心,别跟他们硬碰硬。”
徐望川的面部线条柔和下来。
他反手扣住沈玉兰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挣脱不开。他轻轻一带,便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沙哑:“你就别瞎操心了,我的工作就是对付那些日本间谍。真要落在我手里,他还能有活路吗?”
他温热的气息吹着她的耳朵,随即又像有了几分烦恼的叹了口气:“商会那些人,最喜欢捕风捉影。日本人丢了一两个人,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我最近忙,是因为交接的事太麻烦。天津站的陈恭澍快到了,我得把这一堆烂摊子理顺了给他。”
徐望川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就在听到“交接”两个字的瞬间,他清晰的察觉到,怀里温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沈玉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仰头看着他。那张总是挂着笑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眼里的温柔消失了,只剩下惊愕。
“望川……你要走了?”
徐望川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力道很大,门板都快拍在墙上了。
宫九站在门口,一身风尘。皮夹克上沾满了泥点子,明显是刚从长途车上下来。
他看见屋里的情形,脚步停住,眼底全是错愕。
“望川,我有急事。”
徐望川的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老九,规矩忘了?滚出去重进!”
宫九反应极快,立刻低头退后半步:“卑职该死。确实是火烧眉毛的事。”
沈玉兰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该走了。她很快恢复了那副温柔的面孔,伸手理了理旗袍的下摆。
“望川,你先忙。晚上去我那儿,我给你备了陈年的好酒。”
徐望川点了下头,看着那抹紫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一关上,宫九先前那副憨厚局促的样子就消失了,神情恢复了警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重重拍在桌上。
“查实了。真正的沈玉兰,七年前死于天津法租界的一场大火,烧成了灰。这女人真名叫中岛由美,早稻田大学毕业,土肥原的亲传弟子。”
徐望川拆开纸袋,里面是一叠发黄的档案复印件,还有一张陈旧的学生合影。
照片里的女人虽然穿着学生装,面容青涩,但眉眼间的神韵,和刚才那个沈玉兰一模一样。
纸袋里还有一封信,是陈群的笔迹。
“我还去了趟河北省立医院。”宫九补充道。
徐望川拆开信,是陈群熟悉的官僚字体。
“望川吾弟,见字如面。沈氏此女,余留日期间曾于早稻田见之,彼时名为中岛由美。此番提醒,权当还你杨青林那份人情。切莫因色误事。”
徐望川心里嘀咕,聪明人说话就是绕弯子,多写两个字能费多少墨水。
他看完,将信纸凑到烟灰缸边,划着一根火柴点燃。
火苗很快把纸烧成了灰,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老九,就今天沈玉兰的表现来看,处座那边应该是把消息放出去了。土肥原现在急着杀人灭口。”
宫九压低声音问:“那咱们现在就动手?把这娘们儿抓回来。”
“先不忙动手。”徐望川吐出几个字,将烧尽的纸灰碾碎,“通知处座,北平有鱼上钩。”
一个计划在南京和北平之间同时展开。而身处中心的北平站,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
下午三点,北平站二楼的会客室。
行动科长马三正不耐烦的听着下面一个联络点负责人的汇报。
“马科长,这是我们望山亭茶馆上个月的账目,还有周边一些亲日商铺的动向记录。”
负责人谢忠哈着腰,将一个账本递了过去。
谢忠四十多岁,中等身材,长相不起眼,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角色。
他为人谦和,做事谨慎,负责的联络点从来没出过错。
马三翻了几页,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摆摆手:“行了行了,放下吧。最近站里事多,你们在外面都把眼睛放亮点,别给我捅娄子。”
“是,是。”谢忠连声应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哈德门”香烟,恭敬的递上去,“马科长辛苦,兄弟们的一点心意。”
“算你小子懂事。”马三接过烟,态度缓和了些,“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马科长,我……我还想去趟茅房。”谢忠搓着手,有些局促。
“去去去。”马三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谢忠点头哈腰的退了出去。他没有直接去茅房,而是在走廊里磨蹭了片刻。
确认没人注意他,身子一转,就溜进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地下室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谢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入口只有一个卫兵站岗。
谢忠从怀里摸出两颗茶叶蛋,脸上挤出热络的笑容凑上去:“兄弟,辛苦了。刚从家里带来的,还热乎着呢。”
卫兵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下面联络点的负责人,也没多想,接过了茶叶蛋:“谢掌柜的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谢忠一边说,一边眼角余光朝地下室深处瞟去,“听说……站长前两天抓了个大家伙?”
卫兵剥着蛋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该问的别问。”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马三的吼声:“小王八蛋,又跑哪儿偷懒去了!给老子滚上来!”
卫兵脖子一缩,赶紧把没吃完的茶叶蛋塞进嘴里,应了一声就往楼上跑。
卫兵刚一转身,谢忠便趁着这个空当,快步走到最里间那间牢房的门口。
铁门上方的观察口被一块铁板挡着。他踮起脚,用指尖把冰凉的铁板推开一道缝隙。
那细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很清楚。
牢房里光线昏暗,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头发散乱,身上的西装也变得又脏又皱,正是松室孝良。
门外的动静惊动了他。松室孝良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又充满怨毒的脸。
谢忠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他确认了目标,立刻缩回手,转身便要离开。
刚一转身,就看到了徐望川,马三等人出现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