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务调查科秘密看守所。
地下二层,不见天日。
墙壁上的火把发出噼啪声。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秸秆味和血腥味。
陈群被反绑双手,吊在生锈的铁架上。
他的西装早成了破布条。身上布满鞭痕,皮肉外翻。
头无力的垂在胸前,呼吸微弱。
哗啦!
一桶刺骨的井水泼在陈群身上。
陈群打了个寒颤。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水珠顺着他红肿的脸颊往下滴。
站在他面前的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夹着一根香烟。这人叫马一波,是党务调查科二处的主任,也是徐恩曾多年的死对头。
“陈主任,受苦了。”马一波吸了口烟,吐在陈群脸上。
“只要你签了这份口供,我马上派人送你去中央医院。给你安排最好的美国医生。”
旁边的特务举起一张供状。
陈群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扫了一眼供状上的字。
上面大致内容:陈群受红党指使,在沧州蓄意破坏列车,私放红党重要嫌疑人潘文郁。
“马主任。”陈群声音嘶哑,“沧州列车遇袭,是土肥原贤二派人干的。关东军想抢潘文郁。爆炸炸毁了车厢,潘文郁趁乱逃脱。这是事实。”
“事实?”马一波冷笑一声。
“潘文郁是红党的高级头目,手里捏着华北地下党的核心机密。徐恩曾把你派去北平抓人,结果你人抓到了,半路却弄丢了。你让我怎么相信这是个巧合?”
马一波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陈群,你是个聪明人。这事儿太大了,必须要有人出来顶罪。你签了字,承认是徐恩曾指示你这么干的,我就留你一条命。要不然,通共这个罪名砸下来,你就算长了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图穷匕见。
这是在借刀杀人。
马一波想要徐恩曾的命,陈群就是那把刀。
陈群闭上眼睛。
他不能认。认下半个字,自己活不了,徐恩曾也得跟着倒霉。
更重要的是,他背负的真实任务,决不能在这个时候曝光。
只能死扛。
“我没做过的事,不会认。”陈群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马一波脸色一沉。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用力碾灭。
“骨头挺硬。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马一波退后两步,对着手下挥手。
“继续打。别弄死就行。今晚必须让他开口!”
皮鞭撕裂空气的声音再次在地下室响起。
伴随着陈群压抑的闷哼声。
次日上午九点。
洪公祠一号,复兴社特务处总部。
徐望川穿着笔挺的中校军装,站在二楼走廊尽头。他抬手整理了一下风纪扣,轻叩房门。
“进。”
门内传出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徐望川推门而入,立正敬礼。
“报告处座,行动二组徐望川,奉命述职!”
办公桌后,戴笠正拿着一份红头文件审阅。听到声音,他放下手里的钢笔,抬起头。
他放下了往常的阴沉,眼角纹路舒展。
“回来了。”戴笠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指了指旁边的皮沙发。
“坐下说。在我这你拘束什么!”
徐望川依言坐下,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戴笠走到墙角的茶几旁,拎起暖瓶。
“这一趟辛苦了。老陈啸云说你在浦口还遇上了水匪?”戴笠一边往白瓷杯里倒开水,一边随口问道。
徐望川赶紧起身,想去接水壶。
“坐着。”戴笠摆摆手,把茶杯推到徐望川面前。语气随意,透着长辈对子侄的熟稔。
“几个不长眼的江北泥腿子。杜亦安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他那个队长也就别干了。”
“全靠处座居中调度。属下不过是按您的吩咐办事。”徐望川接住话茬,把功劳往上推。
戴笠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徐望川对面。
他伸手点了点徐望川。
“你小子,出去历练一圈,嘴倒是变甜了。”戴笠笑骂一句。
“你这次在北平干的那些事,我这办公桌上的状纸都堆成山了。何敬之亲自打电话到委员长那里,告你骄横跋扈,插手军分会内部事务。”
徐望川面不改色。他心里清楚,这种程度的告状,伤不到他分毫。
戴笠如果真要办他,就不会是这副态度了。
“不过。”戴笠停顿片刻,语调扬起,神情轻松。
“你把松室孝良活着弄到南京,算是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委员长对这件事非常满意。土肥原那个老狐狸在谈判桌上吃了瘪。这是党国在华北复杂局面里,赢下的唯一一步。”
“松室孝良已经移交陈科长了。”徐望川说道。
“嗯,这件事到此为止。接下来的事情由我亲自接手,你不用管了。”戴笠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叫你来,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徐望川的目光一凝。正戏来了。
戴笠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一整面墙的中国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华北,一直南下,停在南京的位置。
“《何梅协定》虽然签了,但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日本人的野心,是要吞并整个中国。华北的局势日益严峻,中日之间必有一场国运之战。”戴笠敛起闲话家常的作派,话语中充满了决心。
“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做好全面的情报准备。”
戴笠转过身,盯着徐望川。
“委座要求,在特务处内部成立一个特别部门。对日特别调查部。”
徐望川眼睑敛起,没有插话,等着戴笠的下文。
“这个部门直接向我负责。”戴笠语气严肃。
“核心任务有四个。第一,全面搜集日本军方和内阁的政治部署。第二,筹备成立密码破译中心。第三,打击日本在华各地的特务网络。第四,在南京开设对日谍报参谋训练班,招揽年轻人才,为将来的全面战争储备力量。”
徐望川心里快速盘算。
这是一个权力很大、职能很广的新部门。行动科和情报科是特务处的基础,这个新成立的部门,将专门用来对付日本人。
更重要的是,这个部门不是针对红党同志的!
戴笠这是要把对日工作完全独立出来。
“你这次在北平的表现,证明你完全具备与日本顶尖特工交手的能力。”戴笠看着徐望川。
“新部门的人选,全部起用处理年轻一代。年轻人有冲劲,没有那么多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我打算让沈怀远担任这个部门的上校主任。”戴笠抛出人事安排。
徐望川暗自松了一口气。沈怀远是他的老上级,更是黄埔的嫡系师兄。
他们两人之间互相信任,配合默契。有沈怀远顶在前面当一把手,能挡去很多不必要的政治明枪暗箭。
“至于你。”戴笠看着徐望川,停顿了一下。
“你担任上校副主任。”
徐望川立刻站起身,立正。
又升官了!
“你不要嫌官小。”戴笠摆摆手让他坐下。
“怀远性格稳重,适合统筹全局,和居中联络。你性子野,手段狠。这个副主任拥有部门下属所有的行动指挥权,我全交给你。你的二组原班人马,还有那些川军弟兄,全部调入新部门。其他人手你和怀远商量报上来,我给你们批!”
这就是给了很大的实权。
“多谢处座栽培!属下必当粉身碎骨,以报党国!”徐望川大声应诺。
戴笠满意地点点头。他要的就是这种充满野心又懂分寸的年轻人。
“部门的架子你和怀远去搭。要人给人,要钱给钱。”戴笠坐回办公桌后。
“去吧。怀远在办公室等你。”
“是!”徐望川转身大步走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