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眼皮微抬,神色如常地接话:“愿闻其详。”
“土肥原贤二是个疯子,但他更是个天才。”松室孝良直视对面的国府特务头子,咬字极重,“戴处长该不会以为,他的特务网只局限在黄河以北?南京是你们的首都,土肥原在这里,早就埋下了钉子。”
这件事,戴笠早有预判。这些年南京城里屡屡发生军事机密泄露事件,他一直怀疑高层有内鬼,只是苦于没有确凿线索。眼下线索主动送上门,他却没有显露半分急切,只静静坐在原处,等对方继续往下说。
松室孝良却在这节骨眼收住话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重新靠回沙发背。他太懂生存法则,脑子里的情报是唯一的保命符。一次性把底牌全打光,自己立刻就会变成没有价值的废棋。
“戴处长,我现在是个死人。死人能依靠的,只有脑子里这点东西。”松室孝良笑了笑,语气坦白,“如果我今天把完整名单全交出来,明天我可能就会在喝水的时候,意外呛死在这间屋子里。大家都是干这一行的,规矩都懂。”
戴笠非但没有生怒,反而点了点头。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更懂这种手握筹码的分寸感。
“我理解。”戴笠语气和缓,不带半分逼迫感,“特务处有的是耐心,将军可以慢慢想,慢慢说。不过,买卖总得有个开门的诚意,总得让我看看,这笔生意到底值不值,不是吗?”
松室孝良跟着笑了。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吐出三个字:“军政部。”
停顿片刻,他又补了半句,点到即止:“或者说,参谋本部。级别不低。你们每次针对华北的军事调动预案,还没出南京城,土肥原的办公桌上,就已经摆着一份一模一样的副本了。”
戴笠搭在膝头的手指悄然收紧。军政部、参谋本部,是国民政府的军事核心。这里要是藏了土肥原的钉子,前线的百万部队,在日本人面前就等同于裸奔。
这个线索的分量,比华北战略部署重上十倍不止。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先前的从容,只微微颔首:“很好。这个情报,值一万美金。我会让人把钱存进花旗银行的匿名账户,将军随时可以查验。”
松室孝良满意地靠回沙发。第一笔交易顺利达成,屋内的气氛随之松动。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最大的依仗是戴笠,但也不能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一个人身上。徐望川是把他押回南京的人,顺手送对方一个人情,只会让自己的处境更稳妥。
“戴处长,除了内鬼的事,我还有个附赠的情报,算是我额外的诚意。”松室孝良主动开口。
戴笠看着他:“将军请讲。”
“前阵子津浦线沧州段的列车脱轨遇袭案,我听说,南京内部因为这件事,闹得很不愉快?党务调查科那边,正在为这件事找替罪羊。”松室孝良打量着戴笠的脸色,点到为止。
陈群的案子,眼下在南京城里闹得满城风雨,徐恩曾和马一波狗咬狗,特务处一直冷眼旁观,等着坐收渔翁之利。戴笠自然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将军的消息,确实灵通。”戴笠随口应承,不置可否。
“这件事,是土肥原亲自下的令。”松室孝良把核心点透,却没有把所有细节和盘托出,“目标是潘文郁,关东军要活口,派了特别行动队提前埋了炸药。至于你们那位叫陈群的特派员,只是个恰好出现在现场的倒霉蛋,跟这件事没有半点干系。”
他停下来,话里透出几分嘲弄:“贵党内斗的本事,确实比查内鬼的本事,强得多。”
松室孝良低头饮茶,借着茶盏的遮掩藏起算计。
徐望川是把他从北平带回来的人,也是戴笠眼下最器重的新锐。卖他这个人情,就算日后戴笠这边变了卦,他在徐望川这里,也还留着一线生机。
这话落进耳朵里,戴笠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有指尖极轻地叩击着沙发扶手。徐恩曾,陈群,马一波……这几个名字在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一笔政治账瞬间算得明明白白。
党务调查科是cc系的自留地,向来水泼不进。如今马一波死咬陈群,徐恩曾为求自保不敢出头。若此时特务处顺水推舟捞下陈群,这步暗棋便能直插徐恩曾的心脏。当然,他戴笠不能亲自下场落人口实。但徐望川可以,这小子与陈群在北平有旧,由他出面名正言顺。既能打压政敌,又能让徐望川在南京彻底立威,一石二鸟。
戴笠缓缓站起身,理了理中山装的下摆,语调和缓,透着十足的客气:“将军这份诚意,我收下了。你是个聪明人,在南京,只要你保持这份合作的诚意,你想要的一切,都会如约而至。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将军好好休息。过几天,我会派专人来,给你做正式的笔录。”
“随时恭候。”松室孝良欠身致意。
厚重的铁门重新关严。戴笠走在阴暗寂静的走廊里,步伐平稳,脸上辨不出喜怒。跟在身侧的陈啸云,只能从他略微加快的行进节奏中,捕捉到些许急切的端倪。
“去,把徐望川叫回我办公室。”戴笠压低嗓音,话语里透着掌控全局的威压。
“是,处座!”陈啸云立正应声。
第289章 处座摊牌了?这情报赚翻了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翻看一份简报。
“处座。”徐望川挺直腰板敬礼。
“坐吧。”戴笠指对面的椅子。
徐望川坐下,腰背挺直。
戴笠放下简报,端起茶杯喝一口,视线落在徐望川身上。
“听说,你对党务调查科的陈群很上心?”
徐望川后背隐隐渗出汗水。开什么玩笑?戴笠的消息来得这么快。自己前脚刚和沈怀远商量完,戴笠后脚就收到风声。这个时候在戴笠面前耍小聪明,那纯粹是找死。
“是。在北平的时候,陈群暗中帮过我。沧州列车遇袭那件事我也算当事人,情况比较清楚。现在陈群落难,我想借这机会把他弄出来,正好在党务调查科那边,咱们也能埋个高层耳目。”徐望川回答的干脆利落,只谈利益最大化。
戴笠应了一声。
“想法不错。马一波想借沧州遇袭案子,把通共帽子扣在陈群头上,进而搞垮徐恩曾。既然你知道当时情况,那就按你想法,放手去干。”
戴笠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记录扔在桌上。
“看看吧。松室孝良交代的,我想这个比你当事人身份有说服力。”
徐望川拿起来快速扫过。纸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沧州列车遇袭是土肥原下令,目标是关东军要的活口潘文郁,与陈群没有关系。
徐望川指尖捏着纸页,指腹轻微的顿了一下。松室孝良这是在还自己一路护送的人情。这波算是白捡了好处。
徐望川面上保持平静,垂着眼将资料对折收好,抬眼看向戴笠:“处座,这东西我拿走了?”
戴笠看着徐望川,语气平缓:“陈群的事你自己去办。这是你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烧旺一点。但记住,重要的是陈群有没有当盟友的资格。”
“清楚。”徐望川一口应下。戴笠讲究的就是这种务实。
“还有一件事。”戴笠转移话题。
徐望川敏锐的察觉气氛变了。这才是今天谈话的关键。
戴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徐望川:“松室孝良交代,咱们军政部或者参谋本部里,有级别不低的日本内鬼。”
军政部?参谋本部?高层内鬼?
这可是实打实会掉脑袋的大案。
“处座,是我在北平的时候给您提的那事吗?”徐望川放慢语速。
“应该是。我要你暗中去查。”戴笠盯着徐望川,面无表情,“对日特别调查部成立的第一个大案,就是把这个人挖出来。”
“这件事只能你和我知道,再加上怀远。查出来,你们部门就算在南京站稳脚跟。查不出来,你和怀远去和委座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