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远离开后,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徐望川独自坐在长桌尽头,指间夹着的半截香烟冒出一缕青烟。
阳光照进来,空气里都是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
吱呀……
两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接着是卡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中间还夹杂着呵斥声,和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徐望川两步跨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院子中央,两辆盖着帆布的军用卡车已经停稳,排气管还在冒黑烟。
领头的是一辆黑色克莱斯勒。
车门推开,情报科科长沈青云挺着胖胖的腰身钻出车厢,手里拎着一个磨破了皮的黑色公文包。
卡车后斗的挡板被放下。
几十个沉重的木箱,正被特工们费力地往下搬。
箱子在车板上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徐望川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军服领子。
他大步朝楼下走去。
“沈科长,这阵仗可不小。”
徐望川刚跨出日调部大门,沈青云那张圆脸就凑了过来,上面挂着一脸精明的笑。
“望川,在啊!怀远呢?”
沈青云嗓门很大,不像个搞情报的,倒像个在夫子庙摆摊的。
“沈科长亲临,有失远迎。”徐望川迎上去,客套地抬起手。
沈青云一把推开徐望川的手,转而用力的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他的眼神在徐望川身上扫了一圈,满是赞许。
“少给我来这套。你小子从北平闹出那么大动静,回来也不往我那儿坐坐?活捉松室孝良,这功劳在委座面前都挂了号。让我好好看看,你可是咱们特务处的红人。”
“科长抬爱,都是替处座跑腿。”徐望川的语调没什么起伏。
“走吧,去他办公室。既然处座开了口,我得把箱子底都给你们搬过来。”
沈青云拍了拍腋下沉甸甸的皮包,眉毛一扬,话里有话。
“那里面可都是要命的东西。”
沈怀远办公室。
沈怀远已经从后门赶回。
两人寒暄了没几句,沈青云就利索地拉开了公文包的拉链。
“怀远,望川,咱们交情归交情,公事得按处座的意思办。”
沈青云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表情变得严肃。
他从包里抽出一叠泛黄的档案,整齐地码在办公桌上。
“这是情报科攒了四年的南京对日谍情档案。按处座今早的密令,即刻起全面移交给对日特别调查部。从这分钟起,情报科不再插手日方线索,所有烂摊子,全归你们了。”
沈怀远接过档案。
他手指习惯性地在书脊处捻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这些资料,怀远你大多清楚。以前碍于军方那帮人的脸面,很多线索只能压着,不敢往深了挖。”
沈青云压低声音,下巴微点。
“但这会对你们接下来的工作有帮助,特别是对付那只候鸟。”
徐望川顺手翻开最上面的一册,一行红笔批注的文字映入眼帘。
下关码头不明电波监控记录,1933年秋。
“除了资料,处座还怕你们这草台班子没人使唤。”
沈青云转过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谢镇南,进来!”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皮肤因为常年不见光而显得很苍白。
手里攥着几支红蓝铅笔。
“谢镇南。他没上过黄埔,早年在日本东京陆军士官学校待过两年。”
沈青云指着来人介绍。
“回国后在咱们编撰股蹲了三年,没什么大功,但也从没出过错。擅长的是档案归类和口供编撰。很重要的一点,他在日本待过,能从鬼子的只言片语里听出陷阱。”
谢镇南对着沈怀远和徐望川微微欠身,语气木讷:“见过沈主任,徐副主任。”
“谢先生,日调部庙小,但活儿脏。”
徐望川直视对方的眼睛。
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职责所在。”谢镇南简短回应。
沈青云起身拍了拍肚皮,长出了一口气。
“人给了,资料也给了。下关码头日谍网和张北事件泄密案的归档原件都在卡车上。望川,那些旧档案里,可记录了不少旧案子,能不能从里头找到候鸟的线索,全看你的本事了。”
送走沈青云,院子里的木箱已经被全都搬进了机要室。
徐望川来到机要室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正在埋头整理电台线路的顾珂若被吓了一跳。
她刚想呵斥谁这么不懂规矩,抬头看清是徐望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拿回来的那五部电台,四部德制接入常规通讯网,那部美制的大功率电台单独架一条线,做我们的单线联系用。”
徐望川直接走到顾珂若的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在桌子边上安排任务。
“线路铺好后,第一件事,联系北平的张萍,用备用密码发两个字,平安。”
顾珂若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
她话里带着一股酸味:“怎么,这才刚回南京,就这么快想念您在北平的那位红颜知己了?”
徐望川闻言,皱了皱眉。
他突然站直,一把将顾珂若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不等她惊呼,已经把她按在了墙上。
“你……你干什么!”
顾珂若被这变故惊得脑子一片空白。
她刚要挣扎,徐望川已经俯下身,用锐利的眼神盯着她。
“还没闹够?”
他嗓音低沉。
话音未落,便低头吻了下去,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这股熟悉又霸道的气息传来,顾珂若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她想起在北平,这个男人也是这样不讲道理地夺走了她的初吻。
她气得用力挣扎起来。
双手用力的推着他结实的胸膛,膝盖也毫不客气地向上顶去。
但男女力气差太多,她的反抗根本没用。
徐望川的双臂收紧,把她死死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过了一会,他才松开她。
顾珂若又气又羞,眼睛里都蒙上了一层水汽。
徐望川看着她的模样,用拇指轻轻擦掉她嘴角的湿痕。
他揉了揉被她掐得生疼的胳膊。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给张萍发完报,立刻尝试联系陈群,问清楚雷振山他们那批川军弟兄什么时候能调回南京。同时,重建与北平站副站长白世维的联络渠道。”
顾珂若脸颊烧得滚烫,胸口起伏不定。
她狠狠瞪了徐望川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知道了!”
临近半夜,南京城闷了一整天的暑气才勉强散去几分。
城南门西殷高巷中段的老杨馄饨铺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这是这条老巷里仅剩的还在营业的馆子。
巷子北接水斋庵,南连高岗里,两侧全是青砖灰瓦的老民居。
岔路四通八达,适合做私下会面的隐蔽去处。
馄饨铺铺面不大,拢共就四张擦得油亮的方桌。
老板在后屋的竹椅上打盹,前厅里只坐了沈怀远和徐望川两个人。
桌上摆着一碟卤花生,一盘切好的酱牛肉。
两碗刚端上来的鲜肉馄饨还冒着白汽。
沈怀远用筷子尖蘸了点醋,在碗边点了点,压低声音说:“宫九那边晚上来报,警备司令部那条线已经彻底排查干净了,可以排除。”
“现在,压力全落到军政部军务署和参谋本部作战厅了。”
徐望川点了点头。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瓷酒杯的杯壁,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巷口的方向。
他心中了然,这便是沈怀远半夜把他拉到此地的原因。
沈怀远见他明白,继续道:“一会来的这位,是我黄埔四期步兵科同班同队的过命兄弟。北伐的时候替我挡过子弹,现在就在军政部军务署当着中校参谋。”
“咱们要摸军务署的底,全得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