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秉谦这条线,挖出了恒顺商行这个日谍窝点。”徐望川的语调没有起伏,每个字都像冰碴,“但光一个恒顺商行,就得派一个行动队把口子封死。咱们现在的人手,连看住李敬修和王宗汉都捉襟见肘。”
沈怀远面色凝重地点头,补充道:“最要命的是景然那边,调令今天下午就下来,我们没时间了!田秉谦这招釜底抽薪,逼得我们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沉重了几分。一个兄弟的命悬一线,一个巨大的日谍网络刚刚浮出水面,而他们手里,却没有足够的牌。
徐望川在地图前伫立良久,蓦地转身,原本沉郁的眉眼间此刻透出一股决绝。
“师兄,常规手段已经破不了局了。”他一字一句地说,“要救陆师兄,要挖出候鸟,还要端掉恒顺商行,三件事,必须并作一件办。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
沈怀远只看了他一眼,便已会意,当机立断道:“走,现在就回总部,先给处座汇报,再借人!”
“对。”徐望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们现在就去见处座。这次,不光是借人,还要请处座亲自出面,把陆师兄从军务署的调令里捞出来!”
半小时后,复兴社总部,处长办公室。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戴笠翻看着徐望川和沈怀远刚交上来的审讯记录,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站在桌前的除了徐、沈二人,还有刚被紧急召集来的行动科科长陈啸云,以及情报科科长沈清云。
“恒顺商行,茂昌贸易,天津日租界,日本茶道馆……”戴笠的手指在桌面上极有韵律地轻点着,每一下都让屋里的人心脏跟着收紧。他目光从记录本上移开,缓缓扫过面前的四名得力干将,语调平直,却叫人背上无端生出凉意。
“好一个军政部,真是烂到了根子里!要不是望川他们这次误打误撞,从田秉谦身上撕开一条口子,我们这党国的军队,在日本人面前还有什么秘密可言!”最后一句,他声音转厉,手中的记录本被他“啪”一声合上,惊得陈啸云和沈清云眼皮一跳。
几人赶紧低头。
戴笠站起身,在办公室中央踱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
“望川,你送来的这份情报,分量很重。你们日调部刚成立,人手确实欠缺。”
这句话正中徐望川下怀。
“处座明鉴。”徐望川微微低头,回答得干脆利落,“日调部初建,底子薄。此案牵连甚广,还需处座您来调度全局。”
“好。”戴笠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骤降,看得人心头发紧:“既然案子盘子大了,大家都动一动。”
话音刚落,站在旁边的陈啸云和沈清云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但急促了一瞬的呼吸还是出卖了他们。特务处就是个拿命换前程的地方,这么大的通天泄密案,谁能啃下一块肥肉,谁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戴笠先把目光投向了情报科:“清云,恒顺商行之前就是你们情报科在怀疑的据点。现在日调部帮你们把盖子揭开了,剩下的事,还是交还给你们情报科来办。”
沈清云听到这话,心头一阵火热。情报科自从沈怀远调走,副科长的位子一直悬空。他早想把自己的心腹丁宝书推上去,奈何缺个硬功劳。现在肥肉直接掉进了嘴里。
“处座放心!”沈清云赶紧欠身表态,急于把好处攥在手里,“卑职保证完成任务!正好之前恒顺商行的线索就是丁宝书发现的,这次卑职让他带队主抓,顺便跟日调部好好配合,学习先进经验。”
戴笠听完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端起茶杯,将视线投向一旁的沈怀远,那眼神分明是在等他开口。
沈怀远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能不明白老板这个眼神的意思。丁宝书要顶的是他以前的位子,戴笠这是要他这个前任副科长亲口表个态。
沈怀远当即领会,语气圆滑老练地接上话头:“处座,沈科长安排得十分妥当。丁股长业务精湛,是把好手。恒顺商行那条线交给他,卑职认为,肯定没问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主动让出抓捕日谍的头功,顺着戴笠的心意送了个顺水人情,把沈清云的面子也给足了。
沈清云感激地看了沈怀远一眼,承了这个情:“怀远,还是你懂我。我回去就让宝书带人把那里围个水泄不通。”
一旁的陈啸云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只等一声令下。眼看着情报科拿到了最肥的差事,他这个行动科科长早按捺不住了。行动科向来是特务处的尖刀,这种大案子要是连个边都沾不上,他这科长也没脸干了。
戴笠目光转向他:“啸云。”
“在!”陈啸云答得中气十足,浑身都是渴望。
“军务署交通司的王宗汉,他老婆那条线,你们行动科去摸清楚。记住,不要打草惊蛇,我要实证。”
“明白!保证办得漂漂亮亮!”陈啸云接令,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戴笠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目光最后落在徐望川身上,像是在重新估量他手里的这把刀。
“望川,你们日调部,就把惹事的源头给按住。那个田秉谦既然开了口,就继续从他身上往下挖,看看他倒卖军需的烂账里,还能不能给常校长再挖出几条蛀虫来。”
徐望川等的就是这句话。只要田秉谦这条线还在他手里,他就有绝对的把握,把陆景然从那份催命的调令里摘出来!
分完了任务,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徐望川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就察觉到了某种不协调。恒顺商行和王宗汉都分出去了,田秉谦留给了自己。
那李敬修呢?那个级别最高,常去日本茶道馆的军政部副署长,那个最核心、最危险的嫌疑人,居然被刻意地漏掉了!
“处座。”徐望川往前走了一步,试探着开口,“那李敬修那条线……”
旁边的陈啸云也立刻竖起了耳朵。
听到这个名字,戴笠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那道沉沉的视线落在徐望川脸上,让他感觉自己心里的盘算被剥开了晾在对方面前。
“李敬修那条线,情况复杂。”戴笠放下茶杯,话音里的温度也随之褪去,“日调部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人脸上都未动分毫,只在眼角的余光里飞快地交换了讯息。陈啸云眼里的那股热度也赶紧收敛了回去。
徐望川识趣地闭上了嘴,胸腔里却有惊涛拍岸。
戴笠这老狐狸,手里竟然还捏着一张他不知道的牌?
能让他避开特务处三大核心部门,亲自安排人去盯一个国府高官……那张牌,到底是谁?这张牌的分量,又有多重?
“行了,都去办事吧。”戴笠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