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全发完那组十一秒的密电后就消失了，说明他已经启动了应急预案，进入静默期。
徐望川端起茶杯，吹开水面上的浮沫。
“但静默期不会太久，他是恒顺商行的掌柜，手底下有生意要打理，有田秉谦的贪腐账目要善后，还有上线的指令要执行。”
“他不可能永远躲着不出来。”
“没错。”
徐望川站起身，拿起红笔在地图上凤游寺巷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直直指向棺材铺。
“一个专业情报员在静默期结束后，一定会回到他最信任的联络点。”
“而他最信任的联络点，就是韩德厚的棺材铺。”
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可如果他不回来呢？日本人的应急预案里，是不是有可能直接放弃恒顺商行这个据点，让赵德全彻底转移？”
“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徐望川承认。
“为什么？”
“因为田秉谦。”
徐望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
“田秉谦的贪腐和赵德全的情报工作绑在一起，赵德全跑了，田秉谦的账就成了没人收拾的烂摊子，日本人在南京的布局，靠的就是这些隐蔽的利益链条，断一条就少一条，他们舍不得。”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赵德全在那组密电里请求指示，说明他还在等上线的回复，上线不回复，他就不敢擅自行动，而上线要回复他，就得通过联络渠道。”
“联络渠道经过韩德厚。”
沈怀远说。
“对。”
徐望川的手指点在棺材铺的位置上。
“所以我不需要去找赵德全，我只需要盯住韩德厚，赵德全要么自己回来，要么韩德厚会替他跑腿，不管哪种情况，棺材铺都是绕不开的。”
沈怀远的眉头舒展了些，但还有一层顾虑。
徐望川看出了他的犹豫。
“师兄，你是不是担心杜彦龙的人盯梢不够专业，被韩德厚发现？”
沈怀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换人，杜彦龙手下那帮混混，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可要是韩德厚真有反侦察意识……”
“我用他们，就是因为他们是混混。”
徐望川打断了沈怀远的话。
“混混才是那条巷子里最不起眼的人，他们才真实，咱们的人即使最好的伪装，在行家眼里也有破绽。”
他走到桌前，翻看杜彦龙那边的人员布控情况。
“再说了，杜彦龙的人不用去跟，只需要在周围就行了，这样就能确保所有进出那里的人和韩德厚的行动轨迹都能被咱们掌握。”
“行动轨迹？”
沈怀远问，自己这个师弟嘴里总能蹦出新鲜词来。
“对，最笨的办法，也是最安全的办法。”
徐望川把布控表收好。
“卖菜的，拉车的，修鞋的，这些人在巷子口晃一天，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他们只需要用眼睛记，回去跟杜彦龙口述，杜彦龙再汇报给我。”
“明白了。”
沈怀远点头，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一套方案虽然原始，但在凤游寺巷那种鸡犬相闻的老城区里，确实是最不容易出纰漏的做法。
交代完布控的事，徐望川坐回椅子里，把目光投向机要室的方向。
“师兄，顾珂若那边怎么样了？三号监测站的权限调好了没有？”
“调好了，今天下午她亲自去电讯科跑了一趟，权限已经生效。”
沈怀远说。
“不过她跟我说了一个情况，过去四十八小时，三号站没有再截获凤游寺巷方向的任何可疑信号。”
“意料之中。”
徐望川对此并不意外。
“赵德全发完那组十一秒的紧急密电后，肯定不会在同一个位置再发第二次，他现在要么在等上线回复，要么已经换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点。”
“那我们等什么？”
“现在就是比拼耐心的时候了。”
徐望川摊开双手。
“静默期是最考验特工心理素质的时候，赵德全是个老手不假，可他现在面临的局面比他以往经历的任何一次都要险。”
他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第一，恒顺商行被盯上了，他心里清楚。”
“第二，他不知道是为什么被盯上的，这个就是信息差。”
“第三，他的上线到现在没有回复他，这说明上线也不确定是因为田秉谦的倒买倒卖还是恒顺暴露了，所以还没动静。”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足够让一个老特工夜里睡不着觉。”
沈怀远想了想，“按照规律来说，那最多也就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
徐望川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数字。
“专业情报员的标准静默期是七到十天，但赵德全不是在安全环境下执行静默，他是在知道自己可能暴露的情况下被迫静默，恐惧会缩短他的耐心。”
“如果让丁宝书把人撤了呢？”
“师兄，现在撤了是不是太刻意了，我感觉撤了更能引起赵德全的警觉。”
“也对，行吧，稳点好，毕竟是咱们部门成立后的第一个大案。”
徐望川把铅笔放回笔筒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师兄你回去歇着，我去机要室看看。”
沈怀远没有走，而是多说了一句。
“望川，小顾那丫头连着熬了快一个礼拜了，你去好好慰问慰问人家。”
徐望川停下脚步，回头看见了沈怀远眼里的调侃。
“好好好。”
他推开机要室的门时，顾珂若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叠信号分析表，右手握着铅笔，左手撑着额头。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清是徐望川，立刻挺直了腰板。
“望川，三号站过去四十八小时的监测记录我已经整理完了，没有新的可疑信号，天线指向已经锁定凤游寺巷方向，下次截获信号时可以把误差缩到五十米内。”
徐望川走过去，拿起她桌上的信号分析表翻了翻，然后放下。
“今天到这儿，回去睡觉。”
顾珂若张了张嘴，“可是值班……”
“值班员顶着，你熬出毛病来谁替你干活？”
顾珂若抿着嘴没吭声，但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徐望川也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机要室。
走到院子里，夜风凉飕飕的，他站定，冲阴影里喊了一声。
“老九。”
宫九的身影从墙角分离出来，几步走到他面前。
“让兄弟们把家伙都擦亮了。”
徐望川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低沉。
“这几天，别睡死了。”
“鱼，快要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