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远的脸一下就沉了下去。
“丁宝书疯了?谁下的令?”
“不知道。”徐望川从椅子上站起,把外套往身上一披,“师兄,你留在这儿盯着,我去情报科看看。”
“我跟你一块去。”
“不行。”徐望川摆手,“你去了,等于日调部正式介入情报科的任务,沈清云会炸毛。我一个人去,就说路过顺便看看热闹,分量轻,反应小。”
沈怀远想了想,坐了回去。
“那你注意分寸。”
徐望川出了日调部大门,叫了辆黄包车直奔情报科。他心里把丁宝书骂了一路。蠢货。蹲了三天没等到赵德全,就沉不住气去抓伙计?伙计能知道什么?赵德全连自己的窝点都不会告诉田秉谦,更何况两个跑堂的!
这不是打草惊蛇。这是往草丛里扔炮仗,蛇没抓到,把整座山都给惊动了!
十五分钟后,徐望川到了情报科。
审讯室在地下一层,走廊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丁宝书站在审讯室门口,衬衫领子敞着,满头是汗。
“丁股长,听说你们有收获?”徐望川笑着凑过去,口气随意得像串门。
丁宝书回头看见是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被硬撑的底气盖住了。
“徐副主任来了。我们抓了恒顺商行两个伙计,正在审。”
“审出什么了?”
丁宝书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出审讯室的窗口。
徐望川透过铁栏往里看了一眼。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伙计被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鼻涕眼泪,嘴里不停喊冤。一个审讯员正拍着桌子吼。
“你们掌柜赵德全去哪儿了!说!”
“我们真不知道啊!掌柜的说出去办事,就再没回来!”
“办什么事?去哪儿办的?”
“他没跟我们说过啊——大爷,我们就是看铺子收货的,掌柜的做什么生意我们真不清楚!”
徐望川收回目光,心里的判断已经落地。这两个伙计就是普通的帮工,赵德全不可能把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交给他们。丁宝书这一抓,除了暴露情报科在盯恒顺商行之外,什么都没捞着。
“丁股长,”徐望川凑近丁宝书耳边,压着嗓子说,“这事是沈科长批的?”
丁宝书嘴硬了一秒,还是低了头。
“沈科长说……再不出成果,他没法跟处座交代。”
徐望川心说果然。沈清云被戴笠的赛马机制逼急了,丁宝书蹲了三天交了白卷,沈清云一拍桌子,丁宝书只能硬着头皮抓人充数。
这帮人搞谍战跟炒菜似的,火候不到就急着掀锅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灶台前站着。
“丁股长,兄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徐望川拍了拍丁宝书的肩膀,口气诚恳得不像他自己。“这两个伙计榨不出油水。赵德全这种人,连给自己做账的人都不信,他会把底牌交给两个月薪三块大洋的帮工?”
丁宝书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那徐副主任的意思是……”
“该审还得审,程序走到位。”徐望川话头一拐,“但抓人的动静已经闹出去了,恒顺商行门口那么多街坊看着呢。这消息传不传得到赵德全耳朵里,你比我清楚。”
丁宝书的脸白了一层。
徐望川没再多说,拍拍他的肩走了。
出了情报科大门,他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黄包车上,他一边想一边掰着指头算。丁宝书在恒顺商行闹了这么大动静,消息最迟今天傍晚就会在城南那片传开。韩德厚如果真是职业情报员,他的消息渠道肯定不止杜彦龙那帮混混,街坊邻里的闲话、暗线的通报,任何一条都能让他知道恒顺商行出了事。
韩德厚一旦知道恒顺商行暴露,他会怎么做?
按常规特工操作,第一反应是收缩,切断一切对外联络,把据点藏得更深。
但赵德全还在外面飘着。赵德全发了那组十一秒的紧急密电之后,一直在等上线回复。如果上线的回复必须经过韩德厚中转,那韩德厚就不可能完全静默——他必须把消息传给赵德全。
而现在,恒顺商行被端了,赵德全的最后一个合法身份彻底作废。
赵德全没地方去了。
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韩德厚的棺材铺。
徐望川回到日调部,径直走进办公室。
沈怀远正在等他。
“怎么样?”
“丁宝书抓了两个帮工,屁都没审出来。”徐望川抓起桌上的电话,“但这事反而帮了我们一个忙。”
“帮忙?”沈怀远没反应过来。
“恒顺商行被端的消息今天就会传开。赵德全现在没了落脚点,也没了身份掩护。他在南京城里能信任的人,只剩韩德厚一个。”
徐望川拨通了宫九的号码。
“老九,你现在带两个人,便装,去水西门外围盯着。不要进巷子,在外面找个落脚的地方等我消息。”
“收到。”宫九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挂了电话,徐望川看向沈怀远。
“赵德全被逼急了,他会动。可能今天,可能明天,但不会超过四十八个小时。”
“你确定?”
“恒顺商行一被端,赵德全待在外面每多一个钟头就多一分危险。他没有身份证件,没有合法住所,在南京城里就是个黑户。被巡警随便一查,当场就得露馅。”
沈怀远沉思片刻,说了句:“那老丁这个猪队友,倒是歪打正着了。”
“猪队友有猪队友的用处。”徐望川靠在椅背上,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三下。“就看赵德全什么时候忍不住了。”
下午三点,陆景然通过内部渠道传来一条口信:军务署上午照常运转,田秉谦没有异常举动,但他的副官王守仁中午出去了一趟,去向不明。
徐望川看着这条口信,又看看墙上的挂钟。
田秉谦的副官出动了。恒顺商行被抓人的消息,搞不好已经传进了军务署。
田秉谦知道了,赵德全迟早也会知道。
下午四点半,宫九的电话打了进来。
“老板,我到了。巷子口有杜爷手下两个弟兄在看着。”
“先待着,别乱动。有情况随时报。”
“明白。”
徐望川挂了电话,在桌前坐了不到五分钟。
电话又响了。
还是宫九。
这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了一倍。
“老板,杜爷的人刚发了暗号——紧急的。巷子深处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