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正月初四。
法租界霞飞路往西走两个路口,梧桐树的枯枝上挂了一串红灯笼,是弄堂口卖炒货的王老太自己糊的,纸糊的粗,浆子没上匀,风一吹歪歪扭扭的。
徐望川坐在条桌后面拨算盘,面前摊着三本账:一本是兴隆贸易的正经生意账,一本是上海站的经费支出账,第三本没有封面,夹在前两本中间,记的是他自己的私账。
沈玉兰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杯龙井,茶叶是正月里日本太太圈子送的年礼,西湖龙井,半斤装铁罐,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日文贺年卡。
茶叶她喝了,贺年卡背面的送礼人名单她抄了一份锁进了情报档案柜。
“这一季度兴隆的土产批发净赚一千二百块,扣掉房租水电和伙计的工钱,到手八百六。”
沈玉兰把结算单推过来。
徐望川扫了一眼数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八百六。”
他把算盘搁下来,嘴角动了一下,“我们这帮搞情报的,合着做买卖比干本行赚的多。”
沈玉兰没接这茬,放下登记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的说:“党务调查处有人在查兴隆。”
徐望川拨算盘的手停了。
“哪来的消息?”
“松田太太圈子里有个中国太太,姓韩,丈夫在公共租界的一家文具店做事。初二那天茶话会上她跟我抱怨,说丈夫年都没过好,天天加班,上头派了任务要查一家南洋来的贸易公司。”
沈玉兰的目光平静,“她嘴碎,我就多套了她几句话,她丈夫的差事不是文具店,是党务调查处上海站的外勤。”
“哪家文具店?”
“静安寺路,靠近铜仁路口那一家,叫永新文具行。门面不大,卖钢笔墨水信纸,后头还带一个小印刷间。”
徐望川站起来,走进里间。
打开柜门,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党务调查处上海情报网布局图。
第一个红圈:公共租界静安寺路,永新文具行。
标注:党务调查处上海站联络点,负责外勤情报接收和初级加工,近一年内与日方有不明资金往来,金额约法币六百元,来源渠道不明。
徐望川的铅笔尖点在这个红圈上。
就是沈玉兰刚才说的那一家。
戴笠在南京把这份东西交给他的时候,他还在掂量是送礼还是下套。
现在不用掂量了,永新文具行的人已经先动了手,在查兴隆贸易。
党务调查处先查他,他再查党务调查处,这叫正当防卫。
徐望川把文件叠好放在桌上,走回外间。
沈玉兰还在原位坐着,茶杯端在手里,等他说话。
“文具店的那个韩太太,你跟她关系怎样?”
“不远不近,她爱占小便宜,我送过她两次点心。”
“保持现状,不要刻意接近,也不要疏远。她再提她丈夫的差事,你正常接话,不追问。”
沈玉兰点了点头。
徐望川叫来宫九和刘向东。
“从明天起,永新文具行,严密监视。”
刘向东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监视到什么程度?”
“不接触不跟踪,只记进出,重点留意有没有日本人出入,或者日本人的车。”
宫九站在角落里靠着门框,两条胳膊抱着,一声没吭,但眼珠子往徐望川手里那份布局图上瞟了一下,看见了红圈。
徐望川把文件折起来收好。
“跟日本人拿钱就不干净,不干净就得查。”
宫九的目光收回来,没再多看。
这场简短的布置不到十分钟结束。
当天晚上九点半,徐望川换了一身行头出了门。
他穿了一件旧棉袄,下面是粗布裤子,脚上蹬着一双开了口的棉鞋,手上还提了一个竹篮子,里面放着两个干馒头和半瓶酱油。
直奔南市。
南市老城厢的夜市在腊月和正月最热闹,卖年糕的摊子挤着卖春联的铺子,空气里全是油锅和炮仗皮的味道。
徐望川混在人群里,走过城隍庙的牌楼,拐进一条窄巷。
米行在巷子中段,铁灰色的门面,上面没挂招牌,卷帘门拉到底,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没停脚,径直走过去,拐到巷子另一头出口处的馄饨摊上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
老板娘的手冻的通红,一边包一边跟隔壁桌的老头拉家常。
徐望川低头吃馄饨,眼睛朝巷子里扫。
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一道,随即被走出来的人影遮住。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西装裁剪合身,领带打的规矩,皮鞋擦过,在巷子的泥地上每走一步都能看出他嫌脏。
这个人走到雪佛兰旁边,拉开后座车门弯腰钻进去,车顶灯亮了半秒,他侧脸正对着馄饨摊的方向。
徐望川的筷子停在碗沿上。
他认识这张脸。
1935年秋天,南京,军事委员会第三会议厅,一场关于中日情报交换的联合协调会。
会后合影站了两排,他站在后排最左边,这个人站在前排右数第三个。
姓方,单名一个彦字,方彦。
党务调查处南京总部第三科第二组的分析员,专做日本情报研判。
当时两个人握了一次手,并交换了名片。
雪佛兰发动了,尾灯在巷子里晃了两下,倒出岔巷拐上大路,消失在城隍庙方向的车流里。
米行的后门关上了。
灯灭了。
徐望川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夹起来吃掉,汤也喝了,放下三个铜板,站起来走了。
走出南市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夜市的灯火远远近近的亮着,馄饨摊的蒸汽往上冒,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
回到安全屋,他坐在桌前把牛皮纸袋里的布局图又展开了一遍。
铅笔落在第三个红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方彦。
他看了这两个字几秒,然后把布局图折起来,没放回矮柜的抽屉。
他把图塞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拍了拍胸口,确认纸张贴着皮肤。
这东西从今天开始,不离身了。
楼下传来宫九关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上楼梯的脚步,沉稳,不急。
宫九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曹德贵刚送来的,南市区城隍庙的五香豆。”
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你出门他在弄堂口看见你了,没敢喊。”
徐望川拆开油纸包,捏了一粒五香豆丢进嘴里。
“他倒是嘴严。”
宫九没接话,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帘没拉开,只是听外面的动静。
“你去南市了?”
“嗯。”
“就那个米行?有什么发现吗?”
徐望川嚼着五香豆,咸香味在嘴里散开,下巴动了两下。
“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上海的人。”
方彦来上海,一个党务调查处做日本情报分析的人,私底下跑到戴笠用红笔圈出来的与日方有不明资金往来的秘密节点里去。
他是来查,还是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