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区从建站到现在,最大的一次损失。”
杨若琛把旧钢笔从胸口取下来,在指尖转了半圈才落笔,尖点着桌上那张画满圈叉的白纸,纸边被他左手指甲捏出一道折痕。
裁缝铺后院的方桌上摊着周伟龙的通讯密码笔记本,旁边叠着三摞从霞飞路刘某那里抄来的账目和两份人事名册。
徐望川叼着没点火的三炮台,烟卷在嘴唇上翻了两下,靠在后门框上看他画圈叉,煤炉上坐着的水壶咕嘟响,蒸汽把后窗的纸帘洇湿了一小块。
“九个站点,三个暴露,两个残了,就剩四个能用。”
杨若琛翻一页笔记本对一遍名册,笔尖沙地走,每写完一个站就在旁边落一个圈或一个叉。
“电台三部,弄堂里丢了一部,还剩两部。”
他顿了一下,笔尖挪到下一行。
“能拿枪的十九人,加上老廖,小陈那种跑外勤的,凑二十三个。经费按柳三爷赌场剩下的七千大洋,加金条和零散外汇,折合四千美金出头。”
他把纸往前推了半寸。
徐望川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指缝里,走到桌前低头看。
九个圈叉排成两列,三个叉是周伟龙直接卖出去的联络站地址,两个半残是四川路桥上被裹进去的基层组,活下来的四个散在法租界边缘和公共租界的夹缝里,彼此隔着三道巡捕房哨卡,两个日占区。
“最大的损失不是人,也不是电台。”
他把纸推回去,走到墙上那张上海街区图前面。
法租界南段一个,公共租界西段一个,虹口边缘一个。
三点连起来,正好套在上海区原来活动范围的外圈上。
“是这三个地址。”
他停了半拍。
“以后每一趟任务的时间和风险,都会翻一倍。”
杨若琛把画了新线的地图扯过去看了一眼,钢笔又在纸上补了一笔。
沈玉兰从煤炉上把水壶提下来,给桌上几只碗续水,碗底搁在那张圈叉纸旁边,碾出一个小小的水印。
“接下来三个月就不能搞啥大动作。”
徐望川把三炮台点上,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在早上发闷的空气里散成一团。
“老骆,补人的事交给你。”
骆寒松从靠墙的角落里站直了半步,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布棉袄,肩膀比昨晚松了些,眼底那点谨慎还没散。
“上海区散在外头的联络员,有些是被周伟龙克扣经费冷处理的,有些是被调离核心扔到边角站的,有些是家里实在撑不住走的。”
他弹了弹烟灰。
“你一个一个找回来,每找回一个先给一百块安家。问清楚愿不愿意接着干,不愿意的给钱放走,绝不为难。”
骆寒松点了一下头,目光在圈叉纸上扫过。
“那三个卖给日方的站里,看还有没有活人。”
徐望川朝他看过去,烟在指间转了小半圈。
“公共租界西段那个站,两人上月失踪,跟张得胜一样,多半没了。法租界南段那个站有个老外勤上周还活着,贝勒路的线一断,我们就联系不上他了。”
他把烟灰弹进脚边的痰盂。
“你去找,活着把人带回来,但是要甄别好,死了家属一样给抚恤。”
骆寒松又点头,这次幅度比刚才小,转身走到门框边停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直接出去了。
徐望川竖起第二根手指。
“然后就是赚钱。现在这个阶段想从戴老板那里把经费搞过来太难了,最后多半还是会让咱们就地自筹。”
他把烟叼回嘴里,牙齿咬了烟嘴。
“所以现在就要轮到上海滩哪些汉奸们颤抖了,咱们在打鬼子,他们掏点钱也算是合情合理。”
沈玉兰翻开牛皮本,最上面一行写着上海区重建第一日,下面分了人员,经费,安全三栏。
她在安全那栏最底下落笔,写下王新衡的名字,后面缀上去向不明四个字,笔尖压在纸面上没抬。
“昨晚辣斐德路碰头点,刘向东的人等到九点四十,他没露面,他肯定是跑了。”
徐望川没接,从桌上端起那碗温水喝了一口,把碗搁回桌面。
“他就自己一个人,让他跑也跑不出上海,口岸就那么几个,让人盯死。”
沈玉兰在那行字后头添了一句,口岸布控,交刘向东。
中午赵德隆推开后院门进来,棉袄前襟沾着煤灰,手里夹着两份报纸,把一份《申报》拍在桌上翻到第四版,指头点着角落那则短讯。
“巡捕房老孙说日方和工部局两边都把那件事压了,报纸上就两行字,死伤数都不敢提。”
徐望川没看那则新闻,他看的是同一版下方的一则广告,虹口某贸易公司招日语翻译,月薪八十日元,联系地址吴淞路一七号。
他把报纸扯过来重看,招聘要求里写着熟悉本地环境,具良好社会关系,翻过来就三句话,要中国人,要人际关系,要能发展下线。
他把报纸推给杨若琛。
“看小鬼子现在都公开广告招人了,八十日元一个月,好大的手笔啊,比我们外勤津贴高两倍。”
杨若琛看完,钢笔把那个数字圈了出来。
“这就是明抢,法币一天比一天毛,老百姓要活。”
赵德隆蹲在门口补了一句。
“巡捕房那帮人今天都在聊这个,八十日元贴着巡官的月薪,法租界有中国探员已经在打听怎么过去了。”
徐望川把报纸叠了两叠丢到桌角,烟头在指间转了一圈。
“让他们招。招得越猛,摊得越大,中间的空子也越多。”
他吐出一口烟,眼睛落回墙上那张画满弯线的街区图,落在虹口边缘那个刚被他画了叉的点上。
“等这八十日元里头坐满了人,咱们再浑水摸鱼,那时候这账就该重新算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