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维新扯下耳机,金属边框刮过耳廓,留下一道红印,他没去揉。
手指翻开桌底暗格里那本没有封皮的残本。
两分钟后,四个词落在白纸上。
纸张顺着桌面推过去,停在徐望川面前。
三十三师团,右翼,毒气弹,加急。
马驰原正靠在铁门边,咬了一口从后勤处顺来的苹果,嘎嘣一声。
“后勤处那帮孙子今天老实多了,见我们防谍办的牌子都不敢抬头,我看明天得……”
徐望川反手一挥,手背磕在马驰原的手腕上。
苹果脱手飞出,砸在水泥墙角,碎出几块果肉。
马驰原后半句咽了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苹果,又看了一眼徐望川的脸色,身体跟着站直,手贴着裤缝,没敢再动。
徐望川盯着纸上的字。
上报,走战区流程,罗卓英会召集参谋部开会,李参谋长会要求提供情报来源的佐证,然后是层层审批防化物资,下发调拨令,最快三天。
来源不能提,只要提半个字,重庆那边顺着查下去,上海的人必死无疑。
不拼这一把,前线十万人得死。
徐望川伸手摸进口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火柴盒,捏住两侧往外推,推反了,火柴棍掉在桌上两根。
他捡起一根,在盒侧划拉,没着。
第二下着了。
火苗卷上那张白纸,火舌吞噬字迹,烧到指尖,徐望川没松手,直到皮肤感觉到烫,才把剩余的纸灰甩在地上,用军靴底碾得看不出痕迹。
“老方,这波段以后永远不准碰。”徐望川转过身。
方维新点头,手把电源掐断。
徐望川看向马驰原。
“去把外勤全叫起来,一队去街上,高价收生猪血,生石灰,纱布,有多少要多少,二队去敲裁缝铺的门,把南昌城里会拿剪刀的人全带到后勤仓库去。”
马驰原咽了口唾沫:“这大半夜的……买石灰干什么?”
“别问。”徐望川拉开门,“去办。”
马驰原跑了两步,又被叫住。
“后勤处今天给军官俱乐部批了三卡车棉布,车现在停在仓库院子里,带几个人,把车扣下。”
马驰原愣住了:“主任,那是李参谋长昨晚亲自签字批的条子。”
徐望川走近一步,距离压到半米内。
“去把车扣下,谁拦,下谁的枪。”
马驰原闭上嘴,转身冲上楼梯。
三个小时后。
重庆,罗家湾19号二楼。
戴笠把看完的报告扔在办公桌上。
南昌传回来的内参写得很清楚,设路卡,搞连坐,踹开参谋大楼机要室的门,把核发权和密码备案权全抢进防谍办。
手伸得太长了。
防谍办成了南昌城里不受兵权管束的特权机构。
戴笠派徐望川去,是为了揪内鬼,不是让他去分罗卓英的权。
戴笠拿过便笺纸。
钢笔在纸上落字,没犹豫。
调回。
清晨。
第九战区司令部会议室。
李参谋长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的一份文件。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几名高级军官,没人说话。
李参谋长盯着坐在对面的徐望川。
徐望川没穿军装,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敞着,双手抄在口袋里。
“徐主任,防谍办是不是要造反?”李参谋长的声音拔高,指着外面的方向,“军官俱乐部的布匹你派人强扣!满大街搜刮石灰猪血!今天早上,三团的军粮车被卡在仓库大门出不去,你到底要干什么!”
徐望川眼皮没抬。
“前线粮车里有没有藏炸弹,防谍办得查,我还没查完。”
“荒谬!”李参谋长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那是前线三千人的口粮!你要查到什么时候?前线等不了!”
徐望川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攥着一枚铜印,罗卓英昨天刚签发的全战区物资核发双签备案章。
铜印砸在会议桌上,咚的一声。
徐望川身体往后靠,翘起一条腿。
“规矩是罗长官定的,物资调拨,防谍办必须双签备案,章在我这,我不盖,南昌城里一粒米你都运不出去。”
坐两侧的军官全没吱声,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了,有人低头去翻桌上的文件。
“你这是贻误战机,我会直接向罗长官控告你跋扈!”李参谋长攥着钢笔的手背绷出一条筋。
徐望川把桌上的印泥盒拉过来,打开。
“那批棉布和石灰猪血,我下令做了四千个简易过滤面罩,李参谋长要是签发特别通行令,把这批东西送到二团阵地,粮车上的章,我马上就盖。”
李参谋长定在桌边。
他这才反应过来,徐望川卡死军粮车,是为了逼他放行那批来路不明的防化物资。
“你没有防化指挥权。”李参谋长咬牙。
徐望川把铜印推向印泥盒,没沾红泥,只是停在那。
“通行令,签不签。”
屋里死寂。
坐在主位旁的副官低声接了一句:“李参谋长,罗长官今天说不见客,这军粮要是再拖,三团那边压不住……”
李参谋长盯着徐望川看了足足三秒。
他扯过一张空白通行条,拿起钢笔写完名字,把纸揉成一团,砸向徐望川那边,转身走出门。
门摔在门框上。
徐望川没接那团纸,纸团滚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展平,看了一眼签名,站起身,把铜印在印泥上重重按了一下,走到李参谋长留下的那份军粮调拨单前,盖下红印。
转头对马驰原说:“发车,防化物资直接送到二团一线战壕,看着他们发到每个人手里。”
上午九点。
修水河右翼二团阵地。
四千个散发着刺鼻石灰和腥臭味的破布面罩送进战壕,士兵们刚把这玩意儿挂在脖子上,刺耳的防空警报拉响。
日军三十三师团从侧翼压了上来。
炮弹落地,没有爆开弹片,升起的是黄绿色的浓烟。
烟雾顺着风口灌进战壕。
戴着面罩的士兵剧烈咳嗽,但没倒下,挺着刺刀在烟雾里冲上了土坡。
防线咬住了缺口。
徐望川走出参谋大楼。
两夜没睡,抬手揉了一下额角,手放下来时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林晚端着一个搪瓷盆走过来,盆里有热水,她把一条白毛巾浸湿拧干递过去。
递到一半,手顿了一下。
“擦把脸。”林晚没说别的。
徐望川没去接毛巾,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林晚的手腕,把她拿毛巾的手按了下去。
“我这几天不见客,你别过来了。”
视线转开。
林晚把手收回来,没问为什么,转身端着盆离开。
方维新从另一侧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跑到徐望川跟前没敢大声说话,把纸条塞过去。
那是带有重庆总部最高权限标识的密电,加急。
徐望川单手抖开纸条。
上面没有表扬,没有问询,只有一行字。
“肃谍有功,限期交接,即刻回渝。”